评分:A,8.3
从这部起,马力克的哲思才真正体现于电影的表达中。从个体的爱恨纠葛,上升到主体间的、对于人类命运和普世价值的本质发问。与此同时,先前作品中单薄的自然风景和旁白也被赋予了神性的色泽,与叙事形成更深层的联系。

本片可以看作是一部系统性、主题化的论文电影。贯穿始终的画外音,不断对上帝与道德发出叩问,与影像中战场的残酷实况构成着持续、动态的张力。既是人物深沉的的内心独白,也是导演思想的注疏。
影片的结构和形式也以此为基础进行建构,一种前置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论题)奠定了叙事的基调,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说教意味。然而,它的确在“战争电影”与“论文电影”之间开辟了一个新的途径,并在思想表达和情感体验方面均取得了成功。

对一场战争的描述可以千变万化,这完全取决于叙述的方式与视角。不同于往常大多数战争电影,本片摒弃了任何能引起感官愉悦的宏伟奇观,只有战场上赤裸的惨烈景象意见-与此相对的-自然界的静美风光。

面对最强烈的生命体验,摄影机注定无法充当中立的记录手段,冷眼旁观的视角是虚伪且不合情理的假定。电影不应当将意识形态的道德问题掩藏起来,包裹于虚伪的宏大场面和“客观真实”之中。就像久经沙场的士兵们习惯了暴力和杀戮一样,观者也早已被传统的战争景观所麻痹,形成“知觉自动化”,在心灵上生了茧。因而,必须要对进行“战争”陌生化,也即从主观的感知和心理现实为出发点,达到个体层面的真实体验。

于是,“人”作为战争下的主体,成为影片的焦点。士兵不再是浩浩荡荡、数以万计的小卒,不再是军事地图上的战略工具,不是战争机器的一个外周齿轮,也不是死亡名簿上的数字。“战士”被还原到完整的、活生生的“人”:每个都有着漫长的人生经历、美好的记忆与灿烂前景。只是战争强行打断了他们的正常生活,无辜地被卷入到这座人间地狱。一方面,人在目睹了战争的惨状后,就像经历了失乐园,无法再保持内心的纯真;另一方面,一旦穿上了军装便难以回到过去的状态,被视作危险、武器的敌对力量。
但和对当下战争的体认相对应并抵触的是,对平行时空中正常世界的记忆和想象。影片通过在战争场景中插入“切出”镜头(如同一个个休止符)作为强调:个人的美好回忆,遥远彼岸上的和平生活,以及战场内外的动物或植物。人的存在无可避免地同过去和未来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不仅关乎自己和他人的情感,也包含更深层的普世“记忆”-作为众生之一的对生命与自然的感知。

“战争是装饰死亡的艺术。”——日本格言。

詹姆士斯·塔罗斯不是合格的副连长-他因此被革除,却堪称战场上一位难得的神父-他将战士看做他的孩子。当上校的的命令和个人道德相悖,当作为战士的职责与上帝的律令相冲突时,他坚决捍卫着后者。
他似乎并不面对敌人,而是直接同战友与上帝相连。他把守着生与死的临界,目睹着身边战友的接连离世,目之所及皆战死的牺牲者。死亡是在恐惧中缓慢降临的,死神逐渐把身边的战友带走,绝望从内到外蔓延。该过程在电影中被重播、慢放,强化到极致。

伴随着视角的转变,传统的战争观念被颠倒和瓦解了,奋勇杀敌的不是勇士而是疯子,退守惜命的不是懦弱者而是清醒的、有良知的圣徒。

“在理智与疯狂之间,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美国谚语。

战争本身就是由谵妄所引发的、彻头彻尾的谬误。直到影片中段,敌人始终未正面出现在镜头前,画面中只有从四处射来的炮火和子弹。上校口中的进攻目标虚无缥缈,一切如同集体癔症的产物。

直至见到了被俘的日本士兵,他们同样是心惊胆战的情状(不管是否有丑化,至少是对刻板印象的修正),属于人的共同本性早已超越了国别和种族的界限。
然而,在短兵相接的修罗场内,未给人留下做出正确、有益选择的余地。要么成为恶魔,自相残杀;要么被动等死,弃绝生命。

人性善恶-反战的两种途径
本片和《野火》分别聚焦于个体在战争中所展现出的善恶两面,揭示出反战电影的两种可能形式。本片着重于渲染战争中士兵的被动处境,似乎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受害者,而忽视或淡化了其作为参与者-或者也是同谋的身份,这是对战争中平庸之恶的洗白。将人的天性与自然界视作绝对纯净美好的,而将战争视作一个外来的、无由的恶端,这种天真的想法将现实中的战争简化为二元论,撇清了复杂的历史性因素和深层的罪责问题。

而《野火》 则残酷地展现了当人被战争逼至生存绝境时,如何屈从于极端丑恶的本能,人的阴暗面如何暴露无遗,在“达尔文法则”下为求生而堕落。相比之下,《伊万的童年》 则以更精炼、更艺术化的方式,呈现了纯真与冷漠、战争与和平之间令人心碎的微妙张力,其真实感与复杂性或许更为深刻。

结语
《细细的红线》的伟大,在于它毅然决然地将“人”从战争的传统景观和叙事中打捞出来,让他们重新拥有呼吸、记忆与恐惧。在哲学与诗学的层面上,它完成了一次对战争本质的沉重而优美的叩问。那道分隔理智与疯狂、人性与兽性的“细细的红线”,不仅在战场上,也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内心。

26.3.6,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