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地久天長》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起是枝裕和的《如父如子》,都是兩個家庭之間因為孩子産生的糾葛,不同的是,《如父如子》的底色是溫情的,背景是家庭,側重探讨了血緣和親情的羁絆,是小而美的佳作;而《地久天長》的底色是悲情的,它的命題更加宏大,在這個故事裡,個人意志無足輕重,時代像洪水一樣隆隆而來,又滾滾而逝,個人被洪流裹挾,相遇、分離、又重聚,無可奈何,身不由己。
《地久天長》的片名取自脍炙人口的名曲《友誼地久天長》,它的原曲名字叫做《Auld Lang Syne》,意為“逝去的舊時光”。大概王小帥導演想借着這首歌來表達自己對已逝去的那個時代的懷緬和反思吧。
我們的觀衆最早熟悉《友誼地久天長》這首歌,應該是從永恒的經典《魂斷藍橋》開始——至少我是的,這導緻了《友誼地久天長》在我心裡一直是一首有點悲傷的歌。它通常會在離别的時候被唱起,大家一面唱着“情誼永不相忘”,一面卻不知道前路如何,相聚何期。
這一點,和片子的整體氣質非常契合。
...片中第一次正面提起《友誼地久天長》這首歌,是劉耀軍和沈英明回憶78年知青大返城,有知青唱起了這首歌,來表達他們對未知前程的迷惘和彷徨。
王小帥導演是1966年生人,片中的男女主角劉耀軍王麗雲應當比他略年長一些,可以算做是同一代人。
這一代人經曆了上山下鄉、知青返城、計劃生育、下崗、下海、出國……他們所生活和成長的上世紀70年代到二十一世紀是中國社會震蕩最劇烈,風雲變幻最為迅速的幾十年,中國用三十年的時間完成了很多國家一兩百年的積累,急行軍帶來的結果有好有壞,這也注定是充滿魔幻色彩和争議不斷的三十年。
用一部電影來展現這樣的大時代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王小帥導演選擇了一個相對小巧的切入點——大時代下,三個家庭的悲歡離合,其中特别濃墨重彩地描繪了一對失獨夫妻的自我放逐與歸家之路。
為了避免劇透,隻在這裡貼一張劇情簡介幫大家梳理一下劇情:
...其實《地久天長》是不怎麼害怕劇透的那種電影,它的故事并不太複雜,劇情走向也比較容易就能猜出來,能吸引觀衆坐在電影院裡花近三個小時的時間看完它,首先得益于演員們精湛的表演,
...片中所有的演員都把角色完成的非常好,尤其是男女主角王景春、詠梅和扮演王海燕的艾麗娅,他們的表演是如此的真實可信,以至于我甚至想不出什麼特别的形容詞來形容他們的演技。似乎隻有“令人信服”可以大緻概括,他們讓我相信,這些人是真實存在的,就長着這樣的臉,說着這樣的話,像這樣生活着。幾位都是很臉熟的老演員了,但是看《地久天長》的時候,我完全想不起他們之前演過的角色的樣子了,真正的好演員就是這樣的吧。
其次,在于這個故事戳中了許多中國人獨有的痛點。
《地久天長》雖然是在講述上個世紀的故事,看的時候卻不會産生很強烈的距離感,因為它描述的就是我們父輩的一生,電影中的很多情節即便我們沒有親身經曆,也都多多少少從長輩的口中聽到過隻言片語。
比如全片最大的痛點“計劃生育”,這樣的标語,小時候誰沒有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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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擔心因“超生”失去公職、為了“二胎”想要躲到鄉下逃避檢查、被抓住強制送去醫院引産這樣的情節等對我們來說也并算不陌生,親戚朋友幾乎人人都能講出一二三事來。
這些本應非常悲傷和沉重的往事,在被長輩們提起的時候,伴随的往往都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和非常平靜的态度,仿佛那些痛苦從來沒有存在過。
劉耀軍和王麗雲多次經曆失去孩子的痛苦,對他們來說,生命已經沒有了意義,“時間已經停止了,剩下的,就是等着慢慢變老”。但在飛機遭遇颠簸的時候,他們還是會說“真可笑,我們居然還怕死”。
為什麼這麼痛苦了還要活着?沒有人想也沒有人問,因為活着就是本能。
中華民族是一個對痛苦的消化能力非常高的民族,我有時候會想,我們常常會提到民族性,到底什麼是民族性中最重要、最珍貴的東西?很難描述,我想它就像野草,風吹過來,腳踏上去,它就彎下了腰,把頭埋進土裡,不會反抗,默默隐忍;它又像一盤磨,幾十年上百年,風吹雨打,刀刻斧鑿,它不說話,靜默着,心漸漸也變成了石頭,再大的痛苦悲傷也不能将它磨滅。
在這樣的一群人民面前,談風花雪月,離愁别緒顯得太輕佻,說家國情懷,濟世救民又太遙遠,他們不太關心時局的變化,唯有活着對他們來說是本能,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理由,隻要這樣活下去就好。像《活着》裡的福貴,在被時代、政治和生活反複蹂躏過後,還是要活着。
...
...片子的後段,劉耀軍和王麗雲兩個人坐在兒子的墳邊,有一段簡短的對話:
“生了?”
“生了!”
“男孩女孩?”
“男孩,帶把兒的。”
“真好!”
...短短的幾句話突然擊中了我的淚點,人拗不過時代,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的時候,人們除了被碾壓幾乎毫無辦法,經曆了痛苦和磨難,曾對生活失去了希望的人,還能平靜地說出:“真好!”,他們終于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用包容和寬恕為幾十年的歲月和人世沉浮寫下一個平靜的終章。
雖然命題宏大,故事悲情,但《地久天長》拍的極其克制,可以看出王小帥導演刻意避免了煽情,許多可以爆發矛盾沖突的點都被處理的很平靜。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這個電影不是煽情的,你找不到一個煽情的情節。如果說有人看到後半段哭得不行,是有對那段曆史的一種真正的反射和共鳴在底下,我的表達還是很含蓄的。”
這樣處理的好處是全片如同流水一般平靜、細膩,給了觀衆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細細品味演員的表演,體會這段時代之殇背後的痛。
壞處也是有的,三個小時的時長本來就容易讓觀衆覺得疲勞,又無法給予足夠多的刺激,就難免會令一部分人産生“看不進去”的觀感。在這一點上,《地久天長》對普通觀衆來說确實談不上友好。
這點在票房上已經體現出來了,目前《地久天長》的票房和排片都要比同期上映的喜劇片《老師·好》和動作片《狂暴兇獅》低,預計逆襲的可能性也不大。這一點倒不必苛責觀衆,電影是大衆的藝術,太陽春白雪了也不行,如何在個人的藝術表達和迎合市場需求之間尋求平衡,一直是個難題。王小帥應該也嘗試過妥協,比如找流量明星來參與拍攝,但更多的還是選擇了堅持,我很佩服這些還在堅持自我藝術追求的人。
最後多說兩句,計劃生育确然是全片悲劇的源頭,但我相信導演的本意是展現而非批判,以我們個人的見地、所知所識和身處的位置,注定我們無法對這樣影響巨大的國策做出一個清晰客觀的評價,我也很想知道,千百年之後,人們會怎樣書寫和評判這一段近乎魔幻的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