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課上,一位老師發出這樣的疑問。我彷彿被雷劈一般毛骨戰慄,突然想起最近看到的這部動畫。

在我看來這部動畫最微妙的部分在於前三部分的幻想和最後一部的所謂「現實」。所謂幻想在於作者有意構造了一個不屬於任何「現實」的歷史之中的時間與空間,在其中塑造出一群捨生忘死追逐真理的主人公,儘管劇作中對於主人公們為何對於所謂作為真理的地動說可信卻沒有花費太多筆墨去鋪陳。相反,主人公們對於真理的堅守往往來自於對於真理的愛。愛可以戰勝暴力,達至知性,相信這也是作者的信念。但講到故事最後,主人公和最大的反派——一直壓抑地動說的宗教裁判所酷吏同歸於盡之後,作者又輕飄飄丟下一個尾巴,原來酷吏一直秉持的正道隻不過是一個小城邦裡的主教因為自己的自尊心幻滅所制定的臨時性的政策,換言之,是一個茶杯裡的風波毀掉了無數條人命和可能。而在說破了這一層之後,作者又把故事拉回一個看似真實的歷史之中,從一個曾熱誠求知又被求知所傷害懷疑知識最終再一次選擇求知的少年的心靈之旅講起,最終揭示,這位少年是歷史上啟發過哥白尼的碩學。啟發哥白尼的碩學有沒有這樣的心路歷程,我沒有調查,自然不得而知,然而如果從作者創作故事的初衷出發,或許能夠明白這種不斷顛倒和反轉的設定。

作者說,他創作這個故事的初衷,是為了講一個關於知性和暴力的故事。有了這個起心動念,才通過資料調查選擇了「地動說」作為串連故事的題目。毫無疑問,這一選擇是絕妙的。知識和暴力在這一故事裡充分地糾纏在一起了。擁有暴力的人以自己相信的知識為權威壓制異己,而相信知識的人最終選擇使用暴力捍衛自己的知識,在故事中大反派酷吏的女兒喬蘭塔本來是一位孱弱的學者但最終成為了異端解放組織的遊擊隊長,成為了暴力的使用者。知識要以怎樣的形式與暴力結合?我由此想到大學旁聽科學哲學課程到現在腦子裡剩下的唯一一句話,「數學和醫學是科學的兩極」,是的,數學(或劇中的天文,在那個時代他們高度相關)與醫學一個完全抽象是為太虛,一個極端具身是為太實。太虛的學問卻可以引發暴力,又作用於肉身的實在,這種辯證正是這部動畫絕妙的地方。

但不要忘記,以往的讀書人,不論是在東土還是西天,正是暴力的支配者,他們的決斷往往會關乎社會秩序的運作。換言之所謂的聽上去玄虛抽象的正義命題,對他們來說是實實在在日用日常中的辯證。隻不過到今天這些命題成為了實驗室裡的思維實驗,讀書人與暴力的脫節,早就了虛和實的乖離,而我們今天也長大為這樣的乖離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