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烂到不及格吧……但还是把我气到了。

从导演和剧中男主的角度,我可以理解男主的行为。作为一个从事文艺工作的有产者,男主带有一种对现实生活的隔膜,他不容易认识到生活“现实”的一面,因而会审美性地、浪漫化地认识自己所遇到的一切,也正是这种对现实生活的隔膜支撑着他在经济和身体状况都不太好的情况下继续进行创作。或许,直到他亲手掐死了鹿(好大的手劲),割开鹿盛满温热内脏的肚皮,他才真正意识到生活的残酷真相。于是生活状况迅速得到了改变。

好的,这是理解的部分。接下来都是不理解的部分,不包含任何客观评价全都是主观情绪。

第一个问题,这个影片的主题究竟是什么。

一开始我是真的被男主所说的“观察众人的脚”所吸引,我以为他最终写出来的作品会是描写形形色色的脚以及由脚展开的生活片段,结果并没有。

然后我又以为影片是想探讨“并不是赤贫才是真正的贫穷”,因为男主的相对贫困在于,他不想主动摆脱原有阶层的消费习惯,同时既无法离开他熟悉的生活环境aka住在高消费的巴黎不搬家,也无法放弃“写作的纯粹性”,因此当他的存款无以为继的时候,他能做的选择确实相当少,而这些相当少的选择也无法为他创造足够回到原有阶层的财富。但如果故事是这个走向,其实我期待的结局是男主的书虽然获得了成功,但钱的大头属于出版社,他本人依然靠打零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虽然说这样的故事走向也很无聊,很月亮与六便士,但至少合理,至少不回避困顿的现实本身。

最后,在影片中间穿插出现和最后刻意陈述的“算法与平台”,这真的是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我也不打算去质疑它的真实性。虽然欧洲的人工费昂贵是事实,但男主并不是持证上岗的专业水电工,况且我也的确知道在有些地方,年轻力壮的人可以只接报价高的订单,而达到“大爷”年龄段的人因为工作能力客观上比较差又迫切需要维持生活的费用,不得不接受非常低廉的报价。然而在这个问题上,男主并不是真正窘迫的人,他还有别的谋生手段,最后也确实靠写书翻身了,这就使得他进入零工平台的行为非常像体验生活,他甚至不认识其他受困于 “算法与平台” 的打工人,或者打工的时候遇上了也没有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接触。那么他对这个话题的看法也只不过是他个人的处境和多少带点居高临下的廉价同情。

从最后这个问题出发其实可以引发很多联想。比如一个真正要想办法挣钱的人不可能只注册一个平台,比如频繁的工伤使人很难攒下足以脱离这个平台的金钱。但导演显然也无意进行真正的、忠实的社会观察,只是想要表现男主的个体感受罢了。而如果说男主感受到的是“可自由支配时间”是零工平台的陷阱,那么我觉得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明白“打零工无法创造可以专注写作的自由、健康的身心条件”,未免迟钝得有点过分。而且,对于客户评分的焦虑本质上不是来自“平台转嫁劳资矛盾”(当然这显然会加剧这种焦虑),而是来自男主知道自己目前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打零工因而无法承担失去收入来源的后果。

所以,从事文艺工作的导演和男主,直到最后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想讨论的所有话题,都是在无效的方向上进行失败的讨论……

如果说这部电影并不打算深入探讨任何话题,只是想要客观地展示一个具体的人的具体生活,那么我的不满在于,它太过温良、太过回避矛盾。

先从半地下室说起。我就不是一个浪漫化的人,当我看到男主窗外来来往往的鞋子的时候,我首先想的是,我要怎么保证自己呼吸到的空气是尽可能清新的;当遛狗的人在窗外停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要是狗在我窗口撒尿怎么办;而当男主说他帮人处理圣诞树,会看成木柴带回家取暖,我首先想到的是就你家那个通风条件绝对会一氧化碳中毒。住在半地下室会比住在地上遇到更多的麻烦,但男主偏偏就一个问题都没遇上。

然后是打工的尴尬时刻。只是在开出租的时候遇到熟人也太给男主留面子了,我想要是在通马桶的时候遇到熟人那才是真的尴尬,难道说男主认识的都是体面人,愿意花100欧请水电工所以不会上零工平台?而且也没有闹事的客户,比如那个租房挂镜子的人,完全有可能在退房的时候因为墙上有洞被扣了押金而给男主差评甚至要求退款。又及,男主甚至有医保且搬完重物只是拉伤(不是,我就不信宜家床板拆下来的单个配件能有那么大,不能再拆成小块分成几次搬下去吗),没有遇到真的必须卧床休息十天半个月差点把自己饿死的情况。理论上干这么杂的零工会有很多意外的伤,比如修剪草坪你劳保手套都不戴一个,从手臂到脸都有可能被划伤的。但男主的伤病也几乎没有后续,还莫名轻松地开上出租了(开车是一个需要高度集中精力的工作,同时和写作一样需要久坐,开出租的后果完全有可能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进行创作以及腰椎间盘突出)……

出版社方面,对不起我真的是邪恶资本家。除了上面说过的稿酬已经结清所以男主一分钱也赚不到之外,我还想过出版社姐看完稿子之后要求男主自己整理成电子稿于是男主只能去网吧付费上网打字或用手机码字。

家庭生活方面,在男主和疑似富婆419的情节里,男主似乎忽然察觉到一个事实,就是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不管是技术层面的不行,还是贫穷和饥饿给他带来的窘迫。但是他的亲密关系真的成问题吗?电影没有说男主离婚的原因,但老婆把孩子都带走了其实正好帮男主减负。而且两个小孩都还挂念着这个爹,从来没有找过男主的麻烦,男主唯一的亲情阻碍只是买不起机票以及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而已。男主自己家里,虽然跟姐姐(?)吵了架,但反正本来的生活也是平行线,根本不会带来更多的困扰,甚至男主爹还愿意在经济上支持男主。

好的,除了以上两方面,还有一个让我不满的地方是,创作者对于写作的理解、对于世界的认知,竟然如此狭隘吗。

虽然不知道男主为什么放弃了摄影,可能只是觉得无聊想要专注于写作吧。但是一个以前收入有3000欧一个月,依靠稿酬也有200欧一个月的人,加上摄影设备可以卖钱,如果想要维持原本的生活水平,并且专注于“纯粹的写作”,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旅居。去埃及或越南或任何一个风景优美消费水平低的前法国殖民地,哪怕不会说英语、哪怕一个月只有200欧,依然可以无障碍地过上舒服的生活。是的,在影片层面,我完全理解男主没有离开原有生活方式的勇气(多么希望我永远用不上“软弱的小资”这个词),因而只能被动地完成消费降级和阶层滑落。但是在创作层面,导演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只是想到了可以给人上课这种依然生活在城市空间里的解决方式。当然也不是说电影不可以纯粹表现城市中的人的困境,但“印度的乞丐”“拉斯维加斯和墨西哥的贫民”可是你自己提的!啥叫视而不见,这就叫视而不见吧……

然后,男主的设定是高中学历,但出色的摄影师,可惜全片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出色的摄影作品,包括在描述上最让我心动的“女儿与云的倒影”。电影一开始展示的是一些纯粹的家庭生活照,从中真的很难读出什么艺术感。作为作家,男主得到的评价是“细腻的笔触”,可惜全片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展示男主书写的文段,或者在台词设计上体现出细腻的质感,或者在拍摄上体现出男主对周围的世界细致入微的感受。而且,一个只能书写“自传性质”作品的人,真的称得上一个成熟的作家吗?没有要求作家一定要擅长虚构写作的意思,但这会导致当男主写完自己的恋爱故事之后就没素材可以写了,那么打零工就真的带有取材的目的,男主关于贫困和平台的思考也就真的没法被解读为真诚的、平等的思考。更何况,我想主动选择的写作总该带有某种激情,不管是向外探索的激情,还是自我表达的激情,而男主仿佛只是为写作而写作,因为想满足自己成为作家的梦想而想尽办法写出点东西来……但这部电影的主旨又显然不是都市人的无聊或者无法认清自我的个体,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导演或许的确不太能认清自我,以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