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节with dodo

我再一次打开了2020年时我的电影课笔记,才发现原来我对《鲸鱼马戏团》写了很多评论,豆瓣短评中发出的不过是开头的两句话。六年后再次看这部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的影片,在开头已然因熟悉的酒吧星体热泪盈眶,然而在后续的观影中感性的感受却逐渐平淡。我在看到第三个长镜头时想起了课上讲到的这是一部全部由长镜头构成的电影,于是就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起了镜头(最后数出34个,还是漏了几个)。我努力看进去和记住每一句台词,试图更清晰地理解这部电影,当影片结束时我意识到这次我的观影方式完全是理性的,可是不了解历史背景和更多哲学常识的我仍旧无法说清它讲述的具体的故事,这让我感到挫败。回程的车上我在与Dodo讨论文化背景对理解文本的影响,我说也许对匈牙利人来说这个故事根本没有任何隐喻和难解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这就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当我看那些由《红楼梦》或是其他中国传说、历史改写的故事时,我也时常会想一个外国人怎么能看得懂呢?他们会错失多少信息啊。Dodo说但是你要允许任何人用自己的方式观看一部作品,我说就像也要允许一个创作者不为了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全都能看懂自己的作品而写作。

我以为这次对《鲸鱼马戏团》的感想就是这样了,但当第一眼看到我当初的笔记时,我立刻震惊而有点难堪地对Dodo说,我的感受力竟然全然不如过去,我的文字也失去了学生时代那种缠绵的优雅。我在那段感想中写下“开头酒馆中木讷酒客构成的永恒旋转的行星,我想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倒是成为了一句真实的预言。行星、黑暗中的鲸鱼与沉默的行走,是一直留在我贫瘠记忆中的东西。

我不死心,不死心于六年来毫无长进有的反而是灵性的丧失(巧合的是,今年我在写作的时候一直与六年前我的一部小说对比,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如六年前。那次写作与那次观影都发生在20年的夏天),于是继续去阅读与电影和原著小说相关的背景信息,并重新反刍观影过程中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是不再能体会到六年前的感受,而是我产生了一些几乎截然相反的想法。六年前这部影片给我最深的美学感受是“暴力”,我认为那些“沉默的行走”是恐怖而浪漫的,但如今我理所当然地将医院中的打砸定义为一种“象征性的暴力”,它不是有力的,只是一种对自我的表演。我甚至在打砸长镜头进展到藏起半身的男主逐渐涌出泪花的眼部特写时,不断在心里默念:不要真的流下泪来——因为我觉得那样就太过了。在现在的我看来,这种混沌“革命”中的暴力,即便在发生的当下也是孱弱的。那些打砸不是为了致人死命、连血都没见,这样的暴力死不了人,它并不恐怖,也不浪漫。男主不是见到了过于血腥的画面而被吓疯,反倒是在被卷入一连串无力的反抗后精神倒毙进了无可开解的忧郁之中……六年前的我竟然把这称为“激昂的暴力革命”,而此刻的我看到的只是一群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不知道希望在何方的人们群聚起来,假装去完成一场反抗。不反抗是懦弱的,反抗是无意义的,不断失败的反抗催生了一个民族的忧郁。

我跟Dodo讲述我的心路历程,她说看来你现在理解的才是更准确的。我说是吧,毕竟毕业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太多无用的反抗。你得逼自己接受反抗就是会失败,可下一次有反抗的机会你还是会跟上去,以免他日后悔。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无用的抗争之后,反抗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失败也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反抗彻底变成了象征性的符号,我们象征性地拿着棍棒冲进医院,构建完这个符号后,再失落地溃逃出去。

这次当我看着四分钟沉默行走的长镜头,我在幻想如果我是其中的一员,我会感到自己被集体短暂赋予了一种虚妄的力量,但紧接着我就因自己完全无法逃脱这个集体、这个行进中的队列而备受折磨。我必须跟着队伍一起向前走,我手中的铁棒必须落向更弱者身上,我已经走入河流中了,我让河流的意义成为我的意义,既然我无法接受彻底无意义的人生,就只能随波流去。

很有意思,六年前的我站在迎面而来的暴力队列外,而如今的我幻化为麻木、局促的一份子瑟缩在队列中;六年前我认为队列是恐怖的,而如今我觉得身处队列中的人才心怀着恐惧。现在的我比起描述浪漫的激情,更偏爱恼人的局促、尴尬或退缩——那种无限向内收缩后,曲径幽微的感情。

写到这里我猜想,或许也是2020年疫情发端带来的集体主义的恐怖,让这部影片在当时成为了镜子吧。那么因完全错误的解读而产生的喜爱,是否仍旧是真实的?我不知道。我的确迷恋奇妙的抽离旁白的长镜头,2024年我还在狂热地爱着《EVA》中地铁站、电梯和杀死渚薰时那几个无比美妙的定格镜头,可这次我确实没有从《鲸鱼马戏团》里获得什么美学体验,这令我遗憾和困惑,所幸后面还有两部贝拉·塔尔的作品可以让我继续检验我如今的灵性。

附.2020.5.22

漫长的、有力的、集体的行走。两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是尴尬,两百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是恐怖。

暴力的寓言竟然如此浪漫。

非常震撼的一部,这还算是现实主义吗?如此魔幻而又魔幻得不明显,如此充满诗意和浪漫。两个多小时的片子,只有39个镜头,大量的固定长镜头、运动长镜头和定格镜头,在初期时常给我是不是不小心按了暂停的错觉。一栋房子的空镜头里,詹诺斯的身影那样、那样缓慢地走进来。就这样特别适合快进的片子——而且台词还少得可怜,一般我早就5倍速飞快地看过去了——看它时却始终是正常速度——即便那些长达四分钟的没有任何信息和戏剧冲突的沉默的行走。直至黑屏后的片尾曲,都听到最后一个音符。其中有几次特意调回镜头开始,计算它究竟绵延了多久。那样漫长,像是没有尽头,可是竟有奇妙的引力能令人始终凝视着它。

和《1917》的体感游戏风景片完全不同,《鲸鱼马戏团》的特殊镜头运用像是存在本身。它充满了难言的诗意。开头酒馆中木讷酒客构成的永恒旋转的行星,我想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看一部电影感觉是在听交响乐,意义完全溢出语言和行动本身在停滞的画面中流淌。你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沉默的行走、那些沉默的舞蹈和暴力、那只巨大的鲸鱼和王子的影子,就已经热泪盈眶。当掀开帘子时那个站在浴缸中浑身赤裸像枯木一般苍老的男人,一瞬的窒息,激昂的暴力革命转化为一种无奈和无措。军人的入侵,音乐家的让步。沉默的力量潮起又潮落,最终只是倒毙路旁的尸体,落荒而逃,心灰意冷——和暴露在阳光下的鲸鱼。

上帝是多么神秘,祂可以创造这么神奇的动物来愉悦自己。——詹诺斯

漫长的、有力的、集体的行走。两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是尴尬,两百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是恐怖。

暴力的寓言竟然如此浪漫。

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我的最喜爱电影top4又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