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連着看的《鲸魚馬戲團》《都靈之馬》和《撒旦探戈》,三部都是可怕的天氣,匈牙利竟如俄國一般苦寒。寒冷、荒蕪、永遠泥濘的鹽堿地,不是下不停的雨,就是巨大的風沙。比起地大物博有着天然民族自豪感的俄國,還更多了小國的憂郁。對匈牙利的印象隻有《匈牙利舞曲》,一直以為這是一個熱烈的地方,因此在真正看到這個國家的氣候時我們都非常驚訝。
前兩部是二刷(當時沒注意這是匈牙利電影),這部是第一次看;前兩部第一次看的時候都覺得非常浪漫,但這次看時幾乎毫無感性的感受,讓我懷疑年紀增長後我已經喪失了通靈的能力;而這部卻再次讓我感到了激情,一種清晰的、知覺的激情,一種視聽語言上的美學享受,觀看它就像我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的體驗(我想他們仨——尤其是原著作者拉斯洛——一定是J人)。七個多小時沒有一刻感到難熬,這似乎是我觀看任何藝術電影時都沒有過的。
拍攝年代前後順序,是《撒》《鲸》《都》。視聽語言上,《撒旦探戈》非常精緻、雕琢、用力……我完全可以想象,劇組在拍攝時吃了多少的苦,而他們仍然一以貫之、紮紮實實地完成了影片的每一個細節。那麼多落在動物身上的長鏡頭,難得令人揪心。我會為這種對影像的敬畏感到心動,我想我也願意為了這樣的影片吃盡苦頭。我喜歡那些漫長的行走,強烈的配樂和忽然中止後的寂靜,極緻繁瑣的生活細節表達,機位轉移視角切換後的重章複沓。這是少有的讓我覺得美學大于意義的影視劇(匈牙利和中國的民族性差太多了,作為一個生長在大都市的人也很難徹底共情小國小鎮對出走、逃離、遠方……的渴望),觀看它大可以用觀賞一尊雕像的方式。這樣的視聽技術好适合拿來改編風格冷冽的文學,我會很想看一個這樣的《罪與罰》,或者《局外人》,或者《禁閉》。不過《都靈之馬》就已經很《禁閉》了。在前天看《都》的時候,理性占上風的我對這部影片是否真的有那麼好産生了懷疑。因為它太簡單了……簡單得像是随手可得。可是當看全《撒》到《鲸》到《都》的演變後,我意識到它的價值就是這種演變,是十七年後對“着力”的匠氣的舍棄;而它的意義正在于導演在他最後的作品中仍不給出希望,這是上帝死後的當代世界獨有的風情。我對《罪與罰》最缺憾的點即是拉斯科涅夫最終竟在天使般的索尼娅的陪伴下去西伯利亞種土豆,二十世紀前的文藝總是絕望得不夠徹底。我不想要結尾上揚給出希望,我想要的是被固定下來的、笃定的絕望。我要知道我身處的世界确實是絕望的,這與我是否努力如何努力都無關,我不需要為行動的失敗負責;在這之後,在絕望的世界中任何美好的幻覺都會帶來極緻的幸福。
以下分十二段記錄下每節我喜歡的點(看電影之前小說看到第五章):
1. 固定鏡頭、固定景别,弗塔基在施密特身後進入他的家,幾秒鐘的空鏡。我以為會有争吵的聲音,但隻是安靜。之後直接切兩人頭部特寫,施密特在畫左做出解釋,弗塔基在畫右置身陰影之中,兩人離得非常近。(視聽語言老師說兩個人離這麼近下一秒不是要接吻就是要打架,但歐洲人的距離感是這樣的w)之後畫面右移,移出房間,音樂聲起,一隻豬在雨地的泥濘中刨食。
施密特夫人和我想象得很不同,小說裡她是整個小鎮為之傾倒的公共情人,而電影中的她給我最初的印象隻是臃腫、豐腴、徐娘半老。但在後續的那場探戈中我完全理解了她的魅力。
2. 縱向的跟拍長鏡頭太美了……一直在想他們是如何等到的這場狂風?或者是用鼓風機吹的?還有很多鏡頭都是,不管是天然的還是人造的,都會覺得很厲害。狂風吹着遍地的垃圾,不斷席卷到伊利米亞什和佩特利納的身上。
幫他們撒謊的霍爾古什家的男孩在泥濘的土路邊跟上他們,一路講述着鎮上的新聞。他的兩個姐姐在廢棄的磨坊裡做妓女,妹妹小艾什蒂是個精神或智商不太正常的小孩。這個男孩比我想象的年紀大不少,其實是一個少年,不算男孩了。随着他的講述,鏡頭又搖向畫右。我很喜歡影片對聲音的處理,很多的畫外音、聲畫對位和聲畫分離,這樣的處理會讓雨、風、霧和泥濘本身成為角色,它們不再是單純的背景。
3. 看小說我是看到醫生的章節才有點看明白(第二章實在太像荒誕劇了),看電影我也是看到這節的開頭才意識到這是一部網狀叙事的電影,并且是我看過的唯一一部網狀叙事藝術片。看完後我想,其實當年我的《西山》就是想達到這樣的效果,如果那時我看了這部片子,應該會對如何改變機位轉換視角重複同一段落來形成線與線之間的連結(我傾向于這種連結是毫無意義的、弱情節的、遊戲性的)有更好的想法(btw《都靈之馬》中也是把換機位來展示重章複沓的纏繞感運用到極緻了)。從網狀的性質來說,它比《通天塔》那一類電影柔和很多,但比《紅》《白》《藍》強烈(基耶斯洛夫斯基純粹是遊戲性的,一點兒也不雕琢,在意義的層面我更喜歡)。
在醫生出現前我自己構想了一個醫生的形象,然後發現出現的這個肥胖臃腫看起來快死了的男人和我想象的相去甚遠(除了頭發稀疏這一點吻合,我想象的他偏于神經質和陰冷,幹瘦)。後續的摔倒和打針(有糖尿病嗎?)是電影原創的情節,我喜歡那個在醫生腫脹醜陋的身體上橫移的長鏡頭。他是一個病态的獨居者(像我一樣),但他的鞋上竟然會沾滿泥巴。此地的氣候簡直讓人産生了憐憫。
霍爾古什兩姐妹和我想象的也很不同,我想到她們的頭發應該是深色的……但是像妓女那樣,長發……燙着大波浪?然而不是,姐妹倆都是短發,并且顯得很聰明,是那種“上過大學”的、知性的、冷感的長相。姐姐年紀比較大了,很理性地談論着嫖娼的生意,妹妹更漂亮。後面出現的她們的小妹和媽媽和她們長得也挺像,厲害的選角。
4. 沒有辦法體現小說中的多重心理描寫,電影在這部分能給出的信息更少。最後施密特夫人俯身嗅聞地面,電影裡寫的是“這是泥土的味道”,小說裡寫的是“這是大地的味道”。我更喜歡“大地”,不知道是不是翻譯問題。
這酒館很《鲸魚馬戲團》。
5. 小貓演員看起來很信任這個小女孩演員,是她自己的貓嗎?如果不是提前看到豆瓣簡介寫經典的“小女孩虐貓”段落,我可能都不會意識到這是在虐貓。看這段的時候我想到,在所有虛構的藝術中,唯有影像裡動物的反應是完全真實的。攝像機記錄下了這隻應該已經死去二三十年的貓真實的條件反射。
喂貓喝加了老鼠藥的牛奶時的那個長鏡頭,不知道拍了幾遍,女孩退開後貓沒有跑開而是繼續舔食牛奶時,整個劇組都得在監視器前歡呼吧。我共情了那種幸福。拍動物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這其實是虛構藝術中插入的一截紀錄片啊。
貓屍是道具吧,長得跟我們劇組的老虎道具挺像的……
6. 整整二十分鐘的舞蹈長鏡頭,太美妙了,這是怎麼調度的啊,簡直難以想象。所以是因為天氣這麼糟,匈牙利人才需要跳舞,才有在《匈牙利舞曲》嗎?這場裡完全體會到了施密特夫人堪稱下流的性魅力,也理解為什麼有人願意年年看一遍這部電影。施密特一直頭頂着個奶酪卷走來走去笑死我了。是怎樣的天才能想到用奶酪卷表達“被看見”的渴望和對“存在”的确認啊。在第五節裡小女孩透過玻璃看到了這場舞,又在離開前碰到了醫生,而此時在酒館跳舞的檢票員救起了因為追小女孩摔倒在林地裡的醫生,叙事參差地交錯在一起。
最後一鏡,拍拉手風琴的人的背部,老師說橫移長鏡頭不能用特寫景别,但塔爾·貝拉就給你用大特。鏡頭很緩慢地橫移過去,一個人的背部遮蔽了整個世界,當我們終于從他的背逃離,首先看見畫右杯子間的蛛網,随即蜘蛛結網後落下桌面出畫。連蒼蠅和蜘蛛都能入戲,真厲害。後面還有類似的用人做過渡并完全遮擋的鏡頭,很有意思。
7. 看的時候滿腦子在想内娛有誰能完成這個長達十分鐘的獨白特寫長鏡頭……口型都一點兒不能錯的。可能隻能找話劇演員來了。伊利米亞什讓我想到拉斯科涅夫,在浩大的俄國他會被逼瘋殺人、陷入漫長的高熱,但在閉塞的小鎮他會成為先知。
8. 這一節我也很喜歡,衆人走進廢棄的房屋仿佛進入惡魔之口。塔爾·貝拉很擅長拍攝人物眼中閃亮的淚花,攝像機繞着施密特夫人轉啊轉。貓頭鷹落在斷裂的陽台扶欄上(那個扶欄好像秋葵橫截面啊hh),此時的對白是真實的嗎?那種有回音質感的收聲效果,讓我想到《去年在馬裡昂巴德》之類的聲畫分離重災區。
衆人睡成一圈,旁白講述每個人的夢境,攝像機一圈、一圈、一圈循環地拍攝。在這時人類這個每個個體無法徹底理解的物種仿佛全部融為一體,在想象中的黎明前充滿希望的夜裡,共同做着夢。好浪漫。
9. 三個騙子趕路途中,伊利米亞什看着面前濃重的霧氣,忽然跪下。霍爾古什和佩特利納(他的帽子很像Dodo之前送我的那頂)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一動不動地伫立着,我以為他們同時感到了天啟。直到伊利米亞什站起身,他們繼續向遠處走去,佩特利納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是沒見過霧還是怎麼的?”,好好笑啊。這好像也是電影的原創,翻了翻小說裡寫了很多三人間的對話。
高大的建築、空場,群馬奔騰而來。以為進入了什麼貴族跑馬場,第一句話出現,才知道原來是馬逃出了屠宰場。我好想知道這裡是怎麼收聲的,馬蹄聲完全能對上,但是大全不可能現場收到啊。我猜是後期用沙錘之類做的特效聲?
10. 我一直在想錢的事。最開始施密特給弗塔基分他那裡的錢的時候,大概數了96張(中途鏡頭移開了,隻能聽聲兒),這是一半的錢,也就是說一年八個人一共掙了192張錢。根據酒館那章提到的紙币的面值,我猜一張就是一百塊。最後伊利米亞什一人1000地給出去80張錢(好像沒給校長?),剩下的就歸他了。
他們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相似的地方,會僅僅因為離開這個行為感到喜悅嗎?
11. 官樣文章的誕生,很有意思。
12. 釘窗戶釘到畫面全黑好厲害,在釘最後一塊木闆時因為看不見了落錘聲音停頓了幾秒。
一片漆黑中醫生虛構了消失的鄰居們的生活,把整個故事據為己有。這幾句話也讓叙事進入了現代主義的領域。
快要結束的時候,仿佛司湯達綜合征發作,幾乎在畫面之中感到了眩暈。确實很少會連續這麼高強度和專注地用眼用腦吧,屬實是電子産品看太久了w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