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公衆号“安娜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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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龍介《夜以繼日》:共體與個體 - 微信公衆平台
...共體,亦即公開顯示其效力于日光之下的陽間的規律;個體,亦即隐藏其效力于黑夜之中的陰間的規律。個體在自然、無意識的死亡中看到無盡的黑暗,而共體在個體的死亡中加入了意識、精神的成分,死亡的個體以這些成分為形式加入了共體,又重新看到了光明,因此死亡不再是永恒的、消極的黑暗,而是暫時的睡眠。睡眠的黑暗是與白日的光明互相中和:光明簡單純粹地肯定所有的公開,鼓勵單一自我的形成,而在自我單位化的過程中,黑夜中的自由在呼喚個體從共體中的解放,自我對死亡、黑暗的恐懼又在抑制這種解放。推動自我在這樣“白晝”與“黑夜”的交替中運動的是靈感,即個體在共體的系統中進行生産時産生的關乎自我的激情,目的往往是得到共體的肯定,而當目的是得到另一個自我的肯定時,自我會永遠定格在黑夜,即使身處光明,命運也會通向無盡的黑暗,推動這種目的轉變的是愛情,若要重獲日光,則需要向共體獻祭個體,隻留下自我,其命運永遠受其他被共體所肯定的個體擺布。從感覺上看,所謂的“日光”,給人黑暗的恐怖感,所謂的“黑夜”,給人光明的愉快感,兩個在各個範疇都完全對立的概念反映在人身上卻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整體,這是感官與意識之間的距離造成的:視網膜上是物體的實像,大腦感知的是虛像,為了彌補這種距離,人開始不從自我的立場思考問題,産生了對他物或者彼岸的期待,這就是愛情的起源,因此人的生理結構和生存物質環境注定了人會獻祭自己,獻祭對象是利用親近感、同類感引誘自己走向無盡黑暗的,愛情。
...“那我們是命中注定啊,命中注定,不是嗎?”。自我異化了的朝子以教化她的麥當作她的特定存在,而這個特定存在的彼岸——亮平,成為了朝子的純粹被思維物,侃侃而談、外向的亮平始終被朝子的沉默和揣測規定其存在:從幻覺眩暈到動物,從動物到一種信仰的陰影。所謂信仰的陰影,就是信仰自發從心裡生成時外在的動作,比如雙手合十、下跪、吃聖餐。朝子對麥的信仰産生時,她在扶梯上仰視麥的背影,此時玻璃折射後的日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與畫廊上凝視畫作時的陰暗完全相反,後來在仰視亮平時,這樣的仰視同樣出現在朝子的身體上,那天是陰雨天,雲朵、玻璃分别在這兩次仰視裡避免了日光的直射,且兩次都是在雙方工作之餘的栖息時刻,即這兩場雙方個體自我的互相肯定是發生在白日的側視之下,至少來說共體的陽間法律默許這兩次愛情的産生。但在産生愛情這個意識和過程上,亮平、麥、朝子都不是特别存在,在同一時間,真矢、耕介之間的愛情也是被默許的,在不同時間,伸行的母親年輕時的愛情也是被默許的,他們所有人都在遵循共體陽間法律制定的個體愛情準則:隻能在工作時間之外親密。即使是麥,做模特時也不能下車見朝子。對于共體來說,有意義的因素隻在限制個體私人親密關系的形式上,至于個體的對象、内容都是可以随意排列組合的,比如真矢對亮平若有似無的情愫。但是,朝子對麥不止是愛情,還有信仰,對亮平的愛情的誕生就是基于這一信仰代表的動作(在陽光的不在場時仰視),這種信仰讓麥即使是在朝子的現實之彼岸(作為亮平存在),也能成為一種現實,區别在于,和亮平一起生活是需要理由支撐的(物質的逐步積累豐盈、對生活的肯定、高尚的品質、穩定的情緒),而和麥在一起是可以沒有因果的,而那些亮平身上作為完美伴侶的品質都是可以不被思維的,是信仰,就能解釋一切,但這種信仰隻存在于朝子的個體内在自我,即使是日光陰影的範圍、共體默許的範圍(愛情産生的地方),這種信仰也是不被肯定的,春代、真矢、亮平、耕介,所有最私人的關系裡的成員都否定這種信仰。信仰的确讓感情的現實上升為思維的要素(經書),但對于現實意識而言還不算一種思想,因為朝子對麥的信仰是從現實意識中逃脫出來的,本質上是現實意識固有的彼岸,具體表現就是,朝子與共體的曆史記憶是完全脫節的,日本那場重要的地震,影響了所有的個體,造成了個體的短暫異化(亮平發現了一位長相和面相都與自己極為相似,但性别為女的受害者),亮平融入芸芸衆生,和灰白的建築物、顔色統一的各類制服混在一起,與所有人一起低頭歎息、步伐疲憊,直到朝子出現,她的出現讓人流的形狀發生了改變,所有人都繞開她,而她始終平視着亮平,面露驚訝,這裡朝子帶來驚喜,好像這地震從來沒有發生,在這驚喜、平安的氛圍裡,朝子像當時初見麥時,麥走過去擁抱她那樣,去擁抱亮平,與那次麥自成理由的擁抱不同,這次擁抱的理由是暧昧不清的,至少不能肯定是這場地震,朝子雖然被信仰影響了行為(愛上亮平又無緣無故離開亮平),但她本人不能成為與她所信仰的人的同類(不能成為一種信仰)。正是這種對暧昧不清的信念的迷信,引誘朝子走入極端個體的、黑夜陰間的命運,同時讓亮平成為了她供奉麥的祭品。
...在所有神和動物都從朝子身邊離開之後,隻剩下了亮平這個人,動物是對黑夜的迷信,神是對白日的迷信,迷信,揚棄所有對立,而人,則關乎啟蒙,所以人會關注與對立者共有和同一的東西,那就是體溫,一起擁抱時對體溫的記憶讓關乎法律的日光變成了溫暖的陽光,和兩人的奔跑運動一起升高他們的體溫,自由也不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滾滾的河水,但兩人的對立并沒有消失:亮平認為河水雖然自由,但是有違白日共體的規律;朝子認為,河水在動物性的野蠻與崇高的愛情之間尋到了平衡,是美麗的。朝子和亮平,處在同一個鏡頭裡,凝視着同一條河,有着對立的思想,或許他們之間沒有了愛,但他們的周遭——日光、河水、房子、草原,都有了他們擁抱時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