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韓國電影走向世界的旗幟性人物,奉俊昊必須擁有姓名。
作為韓國中生代導演之一,他始終堅持着藝術性與商業性結合的原則,在類型片的外衣下進行着各種深層的探索。
以2000年的處女作《綁架門口狗》為起點,他不斷努力,終于在2019年憑借《寄生蟲》拿下了戛納金棕榈,彌補了去年李滄東《燃燒》留下的遺憾。
寄生蟲

仔細研究奉俊昊的作品序列可以發現,他的作品既能夠在總體上符合類型要求,又不斷打破既定模式,有一種強烈的問題意識和表達社會觀點的原始沖動。
其中最主要的一點,就是他每一部作品都隐喻着不同曆史時期導演對于韓國社會現狀的探索。
例如2003年《殺人回憶》中對階級對立的思考,在《母親》中愈加深刻之後,又經過《雪國列車》進行了延續性的探讨。
相同的話題,即階級鴻溝,也是《寄生蟲》的主題。
在這個主題下,影片結合了商業片的爽感和藝術片的深度,展現了奉俊昊高超精緻的導演技巧。

一看到這個“蟲”字,第一反映想到的是今村昌平的《日本昆蟲記》和他說過的那句話:
“我将書寫蛆蟲,至死方休。”
這句話用在奉俊昊身上其實也很合适,因為他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以底層人民為主角的。

相比之前有着明确時間背景的影片,《寄生蟲》的時間設定卻很模糊。
不過通過片中給出的零散信息和一閃而過的鏡頭,如台灣古早味蛋糕、挂在富人家牆上的“2017年新奧技術獎”等,我們可以認定,這部片子的背景就是當下。
内容上看,《寄生蟲》很像一則漫畫,充滿着各種巧合,片子也是在此基礎上搭建的,是一部有笑點有淚點的優秀劇情片。
一改過去的風格,奉俊昊在這部作品裡,破天荒地設置了兩個完整的家庭。
第一個家庭是底層人民,一家四口,爸爸基澤、媽媽忠淑、哥哥基宇、妹妹基靜,都沒有工作,住在半地下室裡,連wifi都是偷的。

第二個家庭是富人家庭,也是一家四口,爸爸樸社長、媽媽妍嬌、姐姐多慧、弟弟多頌,住在一棟豪宅裡。

在機緣巧合之下,底層家庭全部到了富人家裡當差。
當然,也可以說這是一場策劃已久的“陰謀”。
比如僞造延世大學文憑(奉俊昊就是畢業于延世大學社會學系),僞裝成上流社會剛回國的海歸,等等,總之就是不擇手段。
影片的前半段是不折不扣的喜劇,笑點集中,誇張的人物肢體動作,仿佛升級打怪般的流程,一家四口就這樣全都進了富人家當差。
哥哥是多慧的英語老師、妹妹是多頌的美術老師、爸爸是樸社長的司機、媽媽則成了女管家。

但在影片時長剛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劇情急轉直下,從喜劇變成了悲劇,黑色幽默意味則愈加濃厚。
前面提到,奉俊昊從來都不會隻滿足于打造一部膚淺的商業片,他遊走于類型與反類型之間的能力已經臻入化境。
因此,《寄生蟲》無論是在劇作上還是技術手法上,都做到了極緻。
先來看看道具。
基宇朋友敏赫送給他的一塊石頭,成了影片的重點,第一次出現導演就用了一個大特寫。

這塊“象征着财運和考運”的石頭,和基宇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
比如,醉鬼第二次在他們家門上撒尿時,與第一次的軟弱截然相反,基宇拿起石頭就準備砸他。這種轉變說明,在物欲橫流的當下,隻有财富能給人帶來自信跟話語權。

在安置災民的大廳裡,基澤問他為什麼要一直抱着石頭,基宇給出的回答是:是它一直黏着我。
在我看來,石頭在片中所象征的是希望,或者說是窮人為了向上爬而不擇手段的欲望。作為四口人中,這種欲望最強烈的人,基宇時時刻刻被這塊大石頭黏着、壓着。
即使最後放回水裡,他依舊做了一個“最簡單的計劃”——賺錢。
從一家人計劃着怎麼全部進入富人家開始,關于“計劃”這個關鍵詞頻頻出現。
然而除卻一開始的順利,其他都是節節潰散,直到最後慘劇發生。
人生無常,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很多時候,捧起欲望之石隻會砸到自己的腳。

再說時間。
也正是在時長的一半,影片進入了超長的希區柯克時間,即雨夜一個小時——
第三人稱視點讓觀衆知道,這家人在豪宅大肆慶祝的舉動必定會引發嚴重後果。
果然,富人一家因為下雨突然折返,四人狼狽至極,像極了開燈時逃竄的蟑螂。
于是就出現了反差極大的對立畫面——同一時間的推進下,富人在房子裡觀賞着巨大落地窗外的大雨,在沙發上輕意正濃;而另一邊,大雨卻淹沒了窮人一家的半地下室。


當然,最能表現階級的還是導演對空間的掌控。
在以往的電影裡,奉俊昊就非常注意利用空間。
比如《綁架看門狗》的公寓、《雪國列車》都是水平空間的列車,《漢江怪物》直通下水道的垂直空間。
《寄生蟲》也是垂直空間。
展現窮人家的半地下室時自然是垂直,影片第一個鏡頭和最後一個鏡頭都是升降鏡頭。
而在反映富人的豪宅時,有水平,更多是從樓上到地下室的垂直空間,這種垂直關系是通過樓梯來連接的。


片中随着大量樓梯浮出水面的,是那個無比詭異的地下室。
前屋主,也就是房子的設計師,設計了一個地下室,來躲避北韓進攻,或者避免讨債。
被窮人一家替代掉的原女管家,把自己失業又腦子不太好使的丈夫藏在這裡,一藏就是四年。
朝韓冷戰遺産的地下室,在上層與下層之間挖開了一條巨大溝壑的同時,又建造了大量的樓梯。
我們可以把“樓梯”的意象看成導演設置的,下層民衆爬上上流社會的一種“攀爬”幻象。而這種幻象最終将上下兩個家庭同時摧毀。
《寄生蟲》裡,“樓梯”随處可見,在展示階級差距的同時,也通過上上下下來積累着豐富的情緒和意義。這裡導演奉俊昊參考的是金绮泳執導的《下女》、朱爾斯.達辛執導的《男人的争鬥》、約瑟夫.羅西執導的《仆人》等作品。

其實中國電影裡也有很多出現樓梯的作品,比如香港電影《曼波女郎》就設置了通向天台的樓梯,以此來進行情緒積累和意義表達。
同時,影片的垂直關系在一個地方達到了并置,那就是照片牆。

豪宅的第一個鏡頭就是照片牆,上面貼着全家福、婚紗照、南韓企業攻占紐約、2017年樸社長公司獲得“新奧技術獎”,以及一張多頌的畫。
這張畫畫的是住在地下室的那個男人,即原管家的丈夫。
全片多次掃到這面牆,想想真是黑色幽默。孩子看似天真的畫,實際上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富人光鮮亮麗的同時,不為人知的肮髒的現實也在發酵。
除了道具、時間和空間,電影的每一方面,包括剪輯、攝影,甚至是氣味都被用來表意。
電影中,氣味被接二連三提起。
這種味道是半地下室的味道、也是搭乘地鐵時沾染到的味道,說白了,就是《我不是藥神》中徐峥口中的“窮味兒”,是富人對窮人的歧視。

而在階級之外,片中還涉及到西方,主要是美國的文化入侵。
這是非常容易被忽視的一點。
基宇朋友要去留學才把家教機會留給他、基宇做的也是英語老師、基慧的人物設定是畢業于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應用美術系,以及各種英語口語随處可見:relax、anyway、I' m deadly serious……以及那句最經典的,respect。
其實在多頌第一次出場時就已經有了隐喻。
他射出一支印第安人的箭,擾亂了基宇和媽媽的對話。富太太強調了一句:這是從美國網站上買的。
“箭”作為一個“闖入”的意象,加上多頌和基宇都是幼童軍出身,而幼童軍精神又是源自美國的印第安人。
這樣一來,美國文化闖入的含義就很明顯了。

其實電影中像這種隐喻、對照手法非常之多,不僅在劇作上,也在大量的剪輯手法上。因此網上也流傳了不少類似“關于《寄生蟲》,你所忽略的XX個細節”這樣的影評。
不得不承認,奉俊昊在類型片的外衣下,簡直把電影的各種元素發揮到了極緻,信息含量非常之大。
電影多次反轉,設置了三組人物進行交叉剪輯富于張力,是一則構思精巧的社會寓言。
同時在劇情片的類型上,糅合了懸疑色彩,匹配上高超的場面調度、攝影、音樂等手法,讓觀衆得到了極大的觀影快感。

但批評也主要集中在這一點上,那就是電影太側重于各種巧合,隐喻過于淺顯,劇情上還有BUG。
不過這可能是商業片和藝術片結合時的通病,或者說是無法避免消除的缺點。畢竟,太曲高和寡就算不上是商業片了。
總之,作為商業片能拿到戛納金棕榈,可以視為韓國商業片一次不小的勝利。
光憑這點,就值得我們對奉俊昊,對韓國電影大呼一聲“Resp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