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事】在大阪國際電影節拿下“一家四口”全員演技大獎,曾敬骅之後又獲最佳男配角、導演潘客印獲最佳改編劇本,所以已經預期本片劇作之出色、表演之上乘,可看完後依然又感動又酸楚地驚歎:一切都是超預料的好——

領養女兒、借精生子、男同瞞婚、服毒自盡……這些原本或許一不留神就會灑狗血的沉重議題和台式家庭倫理老套抓馬,卻被拍得真切生動、宛如紀錄、共鳴強烈,在悉心營造的鄉愁氣息和憶往昔的淡淡惆怅中,完成了感情從隐晦、壓抑到掙紮以及最終落向溫情的梳理,回味悠長、反思與詩意并存;

完全可以get導演潘客印對東方家庭的深刻理解——

既對飲鸩止渴、終緻悲劇的父權與有毒的男性自尊持批判态度,卻又能在不斷沖突、厭憎的情緒中,立于時代客觀、給予角色不得已的無奈刻畫,并不疏漏人物的愧疚和渴望彌補贖罪,這種兩面性的描繪尤其真實,絕非刻意洗白,而是對親情關系的細膩精準書寫;

而影片很輕松就能讓觀衆哭,可【我家的事】卻又好在讓觀衆哭得自然,不是猛力狂煽,使得明明說的是彰化老家的舊日時光,但影片的氣質卻更顯高級。

藍葦華飾演爸爸蕭順冬,高伊玲飾演媽媽陳勵秋,黃珮琪飾演姐姐蕭春琇,曾敬骅飾演弟弟蕭子夏,四人正好寓意一年四季,象征一家人的緣分始與終、恰似生命周期的循環,和人生的榮枯起伏;

故事則由冬天開始、冬天結束,兩次過年前拜神祈福,形成呼應對照,叙事則是以四位主角的不同視角、非線性劇情,通過四出“短篇”拼貼成“我家的事”——

這樣碎片化的情節,會打破一般線性故事的情感積累,但【我家的事】卻絲毫不顯零碎,四個故事的因果、家人的情感變化都互相關聯,反而很到位地還原出家人若即若離、又親可又疏遠的微妙關系,成功喚醒觀衆對自己家人、家事的記憶,形成一種精神互動的文學之美。

姐姐春琇申請減免學費、看到以前不曾留意的戶口本,發現了自己其實是養女的身世真相——突然失去血緣聯結、知道被抛棄的傷感、要不要戳破而質問養父母并尋找親生父母的糾結,一湧而上;

媽媽阿秋一直懷不上孩子,但其實是爸爸阿冬的生理問題,但婆婆逼着喝偏方、阿冬想給女兒改名“招弟”,卻又把傳宗接代的可怕壓力施加到阿秋身上;

為了生下兒子,夫妻二人隻好向阿冬的同袍淵叔借精,而淵叔其實是男同,卻瞞着這個秘密已婚生女,因此被阿秋拿捏而讓他同意;

夏仔長大後,阿冬失業,不敢和家裡說,還偷拿阿秋的存款去賭、渴望借此翻盤,他又因雨天沒有接到夏仔、回家後發脾氣趕走了夏仔的初戀女友和女方家長,從此與兒子關系惡化,面對妻子阿秋對他的質問,兩人争吵下,阿秋說出“反正夏仔也不是你生的”,阿冬氣爆拿起菜刀相向,雖然被夏仔制止,但似乎家庭一切破碎,修補無門的阿冬最終飲農藥而去……

這其實是個不主流、也不夠幸福的家庭日常——

阿冬渴望建立傳統的美滿家庭,但這個美滿,是基于女性必須生孩子、男性永遠是一家之主的父權之上的,因此,當他發現兒子被女友父親開車接回家時、他的自尊被挑戰;當妻子數落他去賭時,他反駁“那些錢不也是我拿回來的”來推卸過錯;哪怕他知道自己不對、希望彌補兒子時,也不願開口道歉,隻是通過買便當、給零花錢、給老房子刷油漆來迂回曲折地示弱,這依然是對自尊的執拗維護而對妻子和兒子傷害的無視;

所以,哪怕阿冬嘗試修複親情,卻輸給了父權自尊,無望之下走上不歸路。

片中還有另一位父親,淵叔,阿冬當兵時的同袍,他為阿冬點煙時,出現了【我家的事】難得的大特寫——他用自己的煙,去“親吻”阿冬的煙,這份暧昧,或者說雙方的心知肚明,又讓匪夷所思的借精變得合理;

而他作為男同,依然找女人結婚生孩子,遇到長大後的夏仔、知道他是親生兒子,又編出夏仔的經曆錄取他當旅館主任以隐晦地實施父愛,也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而謊言的根源,依舊是他對男性自尊和父權的維護,和阿冬一樣,保持男性的所謂陽剛體面,這也就顯出時代和現實的殘酷和不由人意,讓兩位父親殊途同歸的可恨,又多了一絲可憐。

【我家的事】卻也很溫柔、憐憫地,揭開女性在家庭和婚姻中的困境——阿秋從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幫工賺錢,樣樣辛苦都要自己來,但她卻以言辭、語氣的強硬,也進行着自己的反抗;

片中,第一次借精後流産,阿冬提出過放棄,是阿秋的堅持,實現了二次借精懷孕,但這并非逆來順受,而是她自我中那股沒有熄滅的火焰、和命運的較勁、彰顯出她作為女性的不甘,和對不公宿命對決的堅毅,因此,阿秋也成為這個家庭的核心,和【誰先愛上他的】謝盈萱飾演的劉三蓮,以及【孤味】陳淑芬飾演的母親,都是近年來台影塑造的極為成功的母親形象。

最令人感動的是,這個波折又缺乏血緣的家庭,能夠繼續往前走的動力,正是人世間最脆弱卻也最珍貴的東西,感情——

姐姐為弟弟遭霸淩而出氣、買校服,吃牛排時父母自然而習慣性地把肉分給兒女,四人貼着彼此共騎一輛摩托,媽媽時常打給姐姐電話問她何時回家,把姐姐畫的一家四口裱起來,一起買菜、甩水果、打掃、拜神……這些最日常的細節,又讓【我家的事】在傷痕累累中,有了治愈的可能;

所以,春夏秋冬又一年,當父親不在、一家人再次燒紙祭拜時,漫天飛舞的金紙灰燼,就已不再是看不到雪的遺憾,而是熱熱的想念。

四位主演都極為優秀——藍葦華已經在《俗女養成記》兩季展現功底,此次演繹父親的好面子和卑微之喪,都很到位;

高伊玲把母親從年輕到中年的變化,自強、無奈、憤懑、痛苦、失落、欣慰、釋懷,皆表現得絲絲入扣,特别是去要脅姚淳耀那場,複雜情緒的調動,由委屈到不甘,盡在眼神流動。

曾敬骅的演技精進則有目共睹、令人驚豔,他很好地平衡了角色的喜感和悲傷,與父親怄氣、獨自神傷的黯然、保護母親的恐懼和不安,幾場有難度的戲诠釋得層次多樣,無愧年紀輕輕就拿下演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