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没有悬念」的侦探故事。从一桩(几乎)无人生还的巴士爆炸案开始,鑑证科龙sir在爆炸后的车辆废墟上,细心地检查烧成灰烬的尸骸。一只拋出车外的断手,手上的限量版手錶,纪念的正是英年早逝的日本摇滚乐队X-Japan成员Hide,由此,影片正式带领观眾进入案发现场拾获的证物,它们所承载的、关於持有者的「生前」记忆。

从对每一件物品的关注出发,尝试回溯角色的「过往」,亦是影片敘事得以成立的关键。龙sir对鑑证工作的热爱,每日要与大量死者的遗体和遗物打交道,將它们分门別类,釐清各自在不同情境下发挥的功能,从而尽力拼凑出相对合情合理的案发过程。正因为有鑑证专家(而不只是行事鲁莽的警察)的加入,电影建立起一种曖昧的物质性:物品映射出的过去影像,当中似乎存有缺陷,例如,我们不会得知暉仔和Ike情投意合的確切原因;在监控捕捉不到的地方,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那么,该如何填补每段记忆/经歷之间的空白?至此,邱礼涛需要我们每个人都成为「龙sir」,去想像两人的相爱、犯案动机,体会他们所遭遇的不公不义,感受愤怒的日积月累,以及一旦引爆造成的骇人破坏力。更重要是,透过物品窥探死者的过去/记忆,撕扯出一幅更为深邃绝望的社会图景,社会上的他者/机构,如何对两人造成语言及身体的双重伤害;伤害带来的痛苦,又时刻影响著他们接下来的选择和行动。

在这里,与以往作品极度放大「个別形象」破坏性的关键区別,邱礼涛明確指出了愤怒的瀰漫效应:这座城市,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怀有怨气,同时又不自觉的对他人作出不同程度的伤害,將怨愤「转嫁」至他人身上。当理解了愤怒的传染路径——龙sir差点步章乘风后尘,所幸有个体贴入微的妻子——自然也就理解了暉仔和Ike的揽炒(同归於尽)抉择。但对警察和大多数人来说,了解报復社会的行凶动机並不重要,因为他们杀害了太多无辜者,理所应当千刀万剐,不应该获得一丝同情。

然而,影片最绝望之处正在於此,观眾確实理解了他们的愤怒,然后呢?似乎始终有一股不可抗力,在阻止我们寻找这份怒火背后的根源,向真正应该对这一切负责的人討个说法,从癲狂过火转向严肃敘事的邱礼涛,相信亦无法处理此问题,儘管「有些日子不应忘记」已经是最大努力了。

於是,邱氏只能用一双粗糙不乏温柔的手掌,週而復始地往绝望深处挖掘,埋下象徵怒火的土製炸弹,在外表光鲜亮丽,內裏浑浊污秽的城市,製造出一个又一个废墟,以这种方式,为那些不被社会承认、尊严被践踏的老实人发声。仅此而已,別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