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在南韓上映的犯罪動作片《犯罪都市:極拳執法》(下稱:犯罪都市2)是改編自2004年韓國警方掃蕩在韓華裔幫派行動的《犯罪都市》的正統續作,近年紅遍亞洲,孔武有力的南韓新一代動作明星馬東錫繼續擔綱主演。

影片故事發生在首集警方肅清行動四年後,首爾重案組刑警馬錫道和隊長全一萬(崔奎華)遠赴越南西貢協助引渡一名自首的韓籍疑犯,幾經審問下查出潛伏越南多時的極惡綁架集團,幕後黑手正是專門綁架韓國旅客、富家子弟,一旦收到贖金便毫不留情撕票的兇殘殺手姜海尚(孫錫久)。姜海尚及其同夥在一次綁票勒索中殘忍殺害了首爾地下高利貸公司社長崔春白的兒子崔勇基,決心為兒報仇的崔社長派殺手到越南西貢追殺姜海尚一行人。與此同時,馬探長窮追不捨,力求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然而,憑藉敏捷身手殺出重圍的姜海尚已經暗中逃回南韓找崔社長報復,勢必在首爾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蓬勃發展的南韓電影工業在近十幾年來盛產商業犯罪動作片,從羅泓軫享譽國際影壇的《追擊者》、 《黃海殺機》,到樸勳政融合在韓華僑黑幫與臥底掙紮的《新世界》,到李炳憲延續港產警匪片精神的《炸雞特攻隊》、正直刑警與幫派老大合作偵破殺人案的《惡魔·魔警·殺人狂》,再到洪元汕把舞台移至泰國,兩個殺手之間上演復仇追擊的《魔鬼對決》,我們似乎能夠從中總結出一些共同特徵,最為明顯的一點就是韓國的創作者們並不掩飾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黃金時代警匪片模式的借鑒與模仿。

《犯罪都市》裡韓華幫派林立,盤根錯節的勢力割據,重案組遊走於黑白兩道,為求破案伸張正義不惜僭越職權,多次違反警員守則,或利用金錢收買黑道線人獲取情報,或對不肯就範的嫌疑犯採取「適當」武力逼供,此種「圓滑變通」的查案方式我們均能在成龍《警察故事》系列、李修賢八十年代經典之作《公僕》、《霹靂先鋒》裏找到原型。

為了讓片中警察的鐵拳執法「師出有名」,導演和編劇對反派的形象塑造無不是心狠手辣的兇惡之徒,首集來自哈爾濱的黑龍幫老大張晨(尹啟相)依靠威脅、毆打、虐殺等極度暴力手段擴張勢力,一時間附近民居人心惶惶,社會秩序不得安寧;而在續作裏,殺手姜海尚仿佛隻是換了另一張臉孔,其內在行為邏輯實與前者相差無幾,同樣殺人不眨眼,接連在異國犯下多宗駭人聽聞的綁架撕票案件。在編導看來,相較於喪盡天良的歹徒姦淫擄掠,殺人越貨的「大奸大惡」,警方與黑道分子交好、武力逼供等為除暴安良不得不做的「小惡」實在不算什麼,因為觀眾們總是對胸懷正義感的警察形象充滿著無限憧憬與寬容。

從某程度而言,《犯罪都市2》在動作場面的經營上為了迎合觀眾對於理想中的正義使者能「替天行道」,代替自己宣洩內心不滿的強烈欲望,而四肢發達,頭腦卻毫不簡單的刑警大叔馬東錫是不二人選,於是導演大幅強化了他一拳KO罪犯的能力,可以說是接近「機械降神」級別,簡單粗暴的絕對存在。

如果說,第一集的馬東錫在與殘暴兇徒的對抗之中仍然會不時「受傷」(儘管隻是一點皮外傷),高潮段落與張晨的一對一單挑甚至一度處於下風,而導演也能透過一些暫時療傷的文戲刻畫善良刑警與其轄區居民的友好關係(如自立自強的孤兒王伍),同時重案組也表現出執法「無能」的一面,他們需要社區全力配合,呼籲每位居民均參與到掃黑除暴的行動當中,暗地裏搜集黑龍幫違法犯罪的切實證據。

那麼馬東錫在續集已經被導演改造成一隻幾乎刀槍不入的「肌肉怪物」。影片中段初遇姜海尚及其同夥,剛幹掉一隊殺手的反派旋即被男主角打得人仰馬翻,頭破血流。反觀馬錫道毫髮無損,隨後還在醫院和傷痕累累的瘸腿上司談笑風生。一個看似無關緊要,但個人覺得相當有趣的觀察是,無論是首集還是這部續集,馬東錫隻在最後的肉搏決戰之後才脫下外套,向觀眾展示完全不會危及性命的小傷口,仿佛在向我們作出聲明:你們看,我這麼大塊頭也是會受傷的(當然,第一集傷得要比續集重)。

而在上個世紀的香港動作片裏,「脫衣」往往發生於兩或三人纏鬥途中,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動作卻能起到影響一場打戲整體節奏的微妙效用,皆因打鬥持續時間如果過長,觀眾很容易陷入疲乏狀態,這時候適當地脫下外套(對戲中人物而言,則有一種解除外物對身體諸般限制的舒暢感)便有助於緩解這種不適反應。若是主角做出該動作,那麼他是在告訴觀眾們:雖然上一回合是對方佔優勢,但現在我可要認真了。

由此也能看出,《犯罪都市2》裏的馬東錫既沒有做出以上動作的需要(擁有全面碾壓罪犯的強橫力量),連續的高速運動也沒有能讓人物稍作歇息的時間。這是現代動作片的普遍規律,亦即善加利用周邊環境,突出身體與身體、身體與物件或道具真實碰撞一刻為觀眾帶來的視覺衝擊力,移動長鏡頭與多機位短鏡頭交替使用,若有必要可以輔以局部特寫鏡頭和淩厲剪輯進一步增強拳拳到肉的厚實感與疼痛感。

與之相應地,由於不再強調動作和招式是否華麗,講求隨機應變的「自由搏擊」(MMA)理所當然地成為現代動作片的基本配置。我們可以在David Leitch導演,奇洛李維斯主演的《殺神》系列,印尼動作片《突擊死亡塔》、《突擊死亡塔2:黑金任務》,或者在甄子丹主演的《殺破狼》、《導火線》等佳作當中見識到從不拘泥於單一武術流派,善用各類兵器的流暢武打場面。

然而我想指出一點,不注重招式是否華麗並不代表沒有技巧和美感,令人遺憾的是,《犯罪都市2》恰恰摒棄了後兩者。影片過分誇張馬東錫一拳擊倒敵人的不合理武力,無論觀眾能否從中找到宣洩情緒的出口,對一部以你來我往的近身搏鬥為賣點的電影來說都是緻命的。毫無緣由的能力壓制意味著馬東錫無須考慮針對不同身形、敏捷度、慣用武器的敵人應該採取的搏擊技巧,沒有了技巧上的多變性,順帶連雙方交手時專注協調的韻律動感亦一併消失:舞刀弄槍的姜海尚打在馬錫道身上就像撞到一塊堅硬無比的巨石;同樣地,一塊巨石能把人「撞飛」(馬錫道一腳把姜海尚踢出公車外)完全不能稱之為「打架」,相反影片隻是向我們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物理現象。

武打場面若要具備一定觀賞性,首要原則應該是對壘雙方起碼是勢均力敵的,「身體」是時刻在場的。但是,影片對馬東錫近乎超級英雄一般的神格化光有單方面壓制的暴力血腥,卻與現代動作片的要旨背道而馳(所向披靡的馬錫道正是不需要「身體」的)。

或許導演也覺得馬東錫的能力過於強大,所以在《犯罪都市2》裏除了衝鋒陷陣的暴力格鬥外,我們能夠看到馬東錫更多地展現與彪悍身材不相稱的賣萌和搞笑本領,例如在審訊、追查犯人的過程炮製笑料(80s、90s港產警匪喜劇片的常規操作),與上司、下屬語帶幽默的對話,而在前作入面,觀眾就已經看到刑警極拳執法背後鐵漢柔情的一面。

有需要說明的是,因為首集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而續集則是完全虛構的拓展創作,於是相較於前作對首爾警方從一步步搜集證據到實施肅清行動整頓越發猖獗的韓華黑幫,中間詳細的調查過程,複雜的幫派鬥爭,唐人街居民由一開始不敢發聲到踴躍參與的心理變化等多視角描寫,全新劇情的《犯罪都市2》更加突出馬東錫的個人魅力。此外,本作的案件偵查完全不像前作那樣涉及警察、黑幫、平民、資本家等多方較量角力,僅僅針對跨國通緝犯在異國的綁架罪行、金錢糾葛、復仇等既定方程式大做文章,於是比起相對寫實的前作,本片顯然有充裕的時間和空間引入更多喜劇元素。

馬東錫擁有一身健碩彪悍的外形,兼具「動作+喜劇」的表演風格讓他經常被人拿來與如日中天的荷裡活巨星狄維莊遜相比較,甚至有影迷戲謔地宣稱馬大叔已經走在「The Rock化」的道路上一發不可收拾。無疑兩人具有相似的人生弧線:馬東錫曾經擔任美國職業摔角運動員的私人教練; 狄維莊遜更是被譽為WWE(美國職業摔跤大聯盟)史上最偉大的摔跤選手之一,兩人一樣有著用之不竭的充沛體能,肌肉、運動神經都相當發達。若以此標準來衡量,未來的馬東錫極有可能複製狄維莊遜的動作巨星路線,尤其是後者在這幾年時間裏也陸續出演了與彪悍外貌形成反差的犯罪動作喜劇,如《狂野時速:雙雄聯盟》、《逃出魔幻紀》、《幻險森林奇航》、《紅色通緝令》等作品。

然而,單論馬東錫在《犯罪都市2》裏「一拳超人」的強制設定,狄維莊遜顯然擁有一副更為靈活多變的身體,因為如果不把馬東錫的拳腳力量變相「提升」至一個常人難以匹敵的境界,他的身體反應和動作其實是比較遲緩的,或者說缺乏(針對不同對手優缺點的)臨場變化,多數時候隻能通過主客觀視角、距離變換與高速剪輯彌補自身不足。相對而言,狄維莊遜在《雙雄聯盟》不僅要在槍林彈雨之中全身而退,而且還得接受身手敏捷的積遜史特鹹發出的挑戰書,再加上多年來在WWE摸爬滾打練就的搏鬥技巧,面對不同情景下的狄維莊遜實際要比馬東錫具備更為引人矚目的身體性語言。

通過以上簡單比較馬東錫與狄維莊遜的相似與差異之處,我能大緻得出一個結論:無論是馬東錫,還是更健碩更靈活的狄維莊遜均很難稱得上是純動作明星。崮中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為兩人都缺少長年習武的經歷,而且隨著現代電影拍攝技術的不斷進步,武功底子不行的先天缺陷可以在鏡頭、構圖、剪輯等後天外力的幫助下輕鬆克服。《犯罪都市2》正是憑藉電影製作技術的提高極大彌補了缺乏功夫基礎的馬東錫和孫錫久在動作表現上的遲鈍,而這也是「靈活變通」的南韓創作者們在仿效香港電影暴力美學的同時,向現代荷裡活動作片取經的明證

換句話說,我認為未來也許很難再見到像洪金寶、成龍、李連傑等武家出身,擁有深厚武術根基的純動作明星,其中洪金寶更是可以被視為馬東錫(和狄維莊遜)可望而不可及的功夫巨星。體型肥胖的洪金寶相比一身發達肌肉的馬東錫無疑處於劣勢,但是前者最為人讚歎之處就在於其擁有得益於長年習武而練出的柔韌和力量並重的功夫架式,我們能夠在《午餐車》、《東方禿鷹》、《A計畫》等久負盛名的香港功夫喜劇之中觀察到洪金寶那早已適應外部環境的複雜變化,自如舒展或收縮的柔軟體質。

除此之外,洪金寶別具匠心的動作設計,將原本講求固定一招一式、硬橋硬馬的武術與北派戲曲、雜技、舞蹈、鬧劇等多種藝術流派相融合,創造出變幻莫測、詼諧逗趣的功夫喜劇,也就是說,洪金寶電影所散發的幽默氣息並非隻是像馬東錫在《犯罪都市2》拼命賣萌博好感,或是編導刻意將野獸刑警與犯人、線人實力差距明顯作為生硬笑料的一部分,而是幾乎完全交給(蠢蠢欲動的)身體,在有限封閉空間內借助室內複雜地形和道具,充分展現其時而緊張嚴肅,時而笑料百出的節奏韻律,以及迸發至極限的肢體表演技巧,這是「先進」的現代動作片拍攝、剪輯技術永遠沒辦法實現的。

2017年的《犯罪都市》早已擄獲一大群喜歡犯罪動作片的影迷歡心,而如今《犯罪都市2》的票房成功則預示著該系列有發展為長壽系列的巨大潛力(南韓自家出品的《狂野時速》?),在可見的未來,馬東錫嫉惡如仇、樸實善良、靦腆害羞的另類刑警形象將一直延續下去,觀眾們在現實遭遇的種種不公平、憋屈、憤怒、不滿,對社會大環境的普遍失落,都可以在大銀幕上,借助馬錫道投向惡霸的一拳、一掌、一腳暫時得以緩解,能夠為普通人憂鬱壓抑的日常生活帶來一定程度的情感宣洩相信是這個系列繼續存在的最大商業價值。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禁要問:哪裡才是動作片的未來?

本文簡體字版首發於《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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