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将成為我畢生的事業,我就必須準備好應對任何可能的情形。我必須淨化這些肮髒的婊子。但你必須用正确的方式來做。灌腸并不隻是把管子捅進她們的屁股裡操一通。灌腸是一件意義深遠的事。随便抓一個婊子,把她清洗幹淨,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灌腸是一項重大的責任。而現在……這就是我的工作!
《水力》
WATERPOWER
被記住,被遺忘,又再一次被記起。
肖恩·科斯特洛 (https://shauncostello.com/2010/10/11/waterpower-3/)
1976年秋天,也就是美國建國二百周年那一年,我正忙着從曼哈頓東二十幾号街一帶那套受租金管制的公寓,搬到城北約九十分鐘車程外、卡茨基爾山腳下一個名叫克拉姆維爾的小村落裡的一座農場。九月的第一周,我的女友哈麗雅特、我本人、我的狗“康尼島小姐”,還有我們的三隻貓——斯皮格爾、胖子和蘿絲——全都擠進一輛 U-Haul 搬家卡車狹小的車廂裡,踏上了前往卡茨基爾山麓的路。我已經安排好,把我們寄養在新澤西馬廄裡的兩匹馬,于下一周運到農場來。可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始拆箱,電話就響了。是 Star Distributors 的西德・萊文打來的。他說必須立刻見我,事情非常重要,不能等。于是我把拆箱的活兒留給哈麗雅特,自己上了車,又一路開回城裡。
那幾年,Star Distributors 是我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它其實是德卡瓦爾坎特犯罪家族經營情色片生意的部門。剛開始,我隻和西德・萊文打交道;但三年之後,我已經成了 Star 最大的單一成人長片供貨人,于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便一個接一個地在我面前現身了。羅伯特・“迪比”・迪貝爾納多是德卡瓦爾坎特家族的 Capo(頭頭),他才是 Star 真正的老大。泰迪・羅斯坦和安德魯・“安德烈”・達皮切都在他手下做事,各自負責不同的業務。我猜,大概是出于法律上的考慮,他們很少在公開場合一起露面,甚至辦公室都設在不同的大樓裡。其中兩棟大樓——迪比和安德烈租用辦公室的地方——屬于傑拉爾丁・費拉羅的丈夫;這一點後來在她競選副總統時被媒體公開了。到了那時,我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個熟面孔了。因此,西德每次叫我到市區開會時,安德烈,甚至有時連迪比本人,都會順便過來打個招呼。這些人并不是亡命徒(cowboy)。迪比穿着講究,說話輕聲細語,待人彬彬有禮,是個十足的生意人,而他也是按這種方式經營 Star 的。剛發現自己是在和黑手黨打交道時,我得承認,我确實有過幾次提心吊膽的時刻;但我的恐懼很快就消散了。在他們的世界裡,我是一種稀缺貨:一個絕對可靠的供貨人。他們需要我,也因此照着這個邏輯來對待我。他們并不是“我們的事業”(Cosa Nostra)裡負責暴力的那一端,他們是做生意的。我跟他們打交道那麼多年,從沒出過任何問題。他們會準時付錢,購買那些按時、按預算交付的片子。那種與黑幫打交道本該有的危險——既令我害怕,又讓我興奮——實際上從未真正出現。至少,那時候還沒有。
我到西德辦公室的時候,他臉色難看,而且一句廢話都沒說。“聽着,我都當祖父了,竟然還得開口跟你提這種要求,我自己都覺得丢臉,可他們需要一部灌腸電影。”我不想破壞氣氛,所以心裡的竊笑并沒有露出來,可其實已經差點繃不住了。一部灌腸電影?????西德手裡有一盤錄音帶,内容叫作《灌腸強盜》(The Enema Bandit)。其中有一場戲:一個娘娘腔醫生,在一個邪惡護士的協助下,對一個被捆綁并堵住嘴的年輕女孩施行了一場精心編排的灌腸。在錄音裡,他宣布自己即将使用一種名叫 Bardex 充氣噴嘴(Bardex Inflatable Nozzle)的裝置。于是我當時心想,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單件東西了。當然,我并沒有把這話告訴西德。顯然,這個點子來自一篇雜志報道,據說是真人真事:一名灌腸戀物者在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校區展開了一場清洗狂歡,強行給女大學生灌腸。他後來因重罪攻擊指控被判有罪,當時正在州立監獄裡服刑。由于并沒有發生真正意義上的強奸,隻是一種清洗程序,這些“灌腸強盜”的受害者竟然一度獲得了某種名人地位。為了能接受媒體采訪,女大學生們甚至會不鎖宿舍門,好讓這個臭名昭著的“強盜”更方便地繼續他的灌腸掃蕩。畢竟,不過就是水而已。“聽着,這可是真事。”西德說,“你得幫我一把。迪比覺得,拍一部關于這玩意兒的電影能賺上一大筆。”迪比是西德的老闆,而迪比想要什麼,迪比就一定會得到什麼。我對西德說,讓他别擔心,我會把他交給我的所有材料都仔細看一遍,然後想出個東西來。于是我拿着錄音帶和雜志,朝電梯走去。電梯門一開,迪比正站在那裡。我們的對話大概是這樣的:“嘿,肖恩,最近怎麼樣?你跟西德談過了?”我點點頭,說談過了。“聽着,我不想知道這玩意兒。你照西德說的去做就行。我不想看它。我不想知道它。我不想談它。好嗎?明白嗎?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跟這東西有關系。明白?懂了嗎?”于是,西德為這件事感到羞恥,迪比則壓根不想知道,而我,就這樣開始籌備那部直到今天仍被很多人視為史上最離譜的情色電影。
《水力》的審看拷貝(answer print),西德・萊文、迪比,乃至 Star Distributors 的任何一個人都從來沒看過。我隻是通過電話向西德描述了一遍。他壓低聲音問我:“你覺得怎麼樣?好嗎?你可千萬别讓我失望。”我告訴他,沒問題,他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于是,滿腹尴尬的西德・萊文給洗印廠打了電話,下了發行拷貝(release print)的訂單。就這樣,一部他們根本沒看過的電影,被送進了發行渠道。
《水力》無論在哪兒上映,影院裡都空空蕩蕩。影院老闆害怕它,觀衆也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這兩件事我一點也不意外。在西德找我拍這部片子之前,我剛剛看過斯科塞斯的《出租車司機》,于是我心想,我的朋友傑米・吉利斯會是一個絕佳的特拉維斯・比克爾——隻不過不是開出租車,而是徒步遊蕩在曼哈頓的都市叢林中,尋找那些等待被“清洗”的邪惡婊子。我借用了《出租車司機》那種日記式的畫外音叙事,甚至還偷用了一些伯納德・赫爾曼的配樂。偷音樂一直是我的專長之一,而且我從沒被抓到過。迪比曾對我說:“把那玩意兒拍出來就行。”于是我也就那麼幹了。既然這部片子是在沒有家長監管的情況下拍出來的,我便有了足夠的自由,可以把它拍成一部對自身的滑稽戲仿。我寫了一個荒謬絕倫的劇本,找來了我最喜歡的演員:傑米、瑪琳・威洛比和羅布・埃弗裡特,然後開始拍攝這部直到今天我依然認為是我拍過最好笑的電影。當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迪比和市中心那幫人也許終有一天會看穿我到底在搞什麼,而到那時,我多半就得去海裡喂魚了。但我不這麼想。很早以前,我就已經學會和風險結伴而居;而在《水力》這件事上,我願意一路走到底。
我交給 Guffanti Film Labs 的剪輯底片,長度是七十一分鐘;在當時的情色片院線裡,七十分鐘正好是長片發行的最低時長。我用16毫米膠片拍攝,隻拍了四天,總預算是一萬六千美元。後期制作又花了六個星期。想用一萬六千美元拍出一部能看的七十一分鐘影片,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隻要我能僥幸做出一兩場從頭到尾真正成立的戲,我就已經很滿意了。我寫了一些妙不可言的荒誕對白,而傑米、瑪琳和羅布把它們演得精彩極了。傑米朗讀“強盜”日記旁白的那段表演,也許是他這一生最出色的一次演出。
發行了兩年之後,《水力》連那點微薄的底片成本(negative cost)都沒收回來,于是被束之高閣。直到 Star Distributors 裡有人想出了一個頗為可疑的主意:用另一個導演的名字把這片子重新發行。雖然“我們的事業”(Cosa Nostra)裡各大家族彼此之間也有分歧,甚至有時會鬧得很暴力,但在有組織犯罪大規模介入情色業所帶來的巨大利潤上,他們共享利益的方式倒是運轉得相當順暢。到了1978年,德卡瓦爾坎特家族在情色業上的利益已經與甘比諾家族合并,形成了一個跨國的淫穢帝國。科隆博家族則從《深喉》和《瓊斯小姐内心的魔鬼》這樣的影片中賺得盆滿缽滿;這兩部片子的導演都是傑拉德・達米亞諾。大家都知道,達米亞諾完全受控于科隆博家族,他們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而我那位老朋友迪比,此時已經成了甘比諾家族的一名 Capo,他當然知道傑裡的那兩部電影曾給科隆博家族帶來多麼驚人的收益。那是紐約“情色時髦”的時代,達米亞諾已經上遍了電視脫口秀節目,他的名字在公衆那裡也已經有了知名度。于是,代表德卡瓦爾坎特/甘比諾利益的羅伯特・“迪比”・迪貝爾納多,向科隆博家族提出請求,希望借用達米亞諾的名字,好把它挂在那部至今仍不成功的《水力》再發行版上,作為導演署名。現在,迪比終于給自己的灌腸史詩弄來了一個多少有點名氣的導演名字,可他還沒打算就此罷手。他命令 Star Distributors 的人把未用素材(outtakes)翻出來,再給片子加上十五分鐘。這在當時是非常常見的做法。一部片子七十一分鐘不賣座?那就重發一個八十六分鐘版,希望這多出來的時長能在票房上起點作用。當然,并沒有。《水力》在七十一分鐘時已經沒法看了,到了 86 分鐘更是不可想象。那些我因為表演太糟糕而果斷丢在剪輯室地闆上的場面,如今又被重新塞了回去,隻是為了讓片子看上去更長一點。這些人可不是什麼火箭科學家。他們以為達米亞諾的名字,再加上那可怕的新長度,就足以扭轉乾坤。結果并沒有。
又經過一年毫無起色的發行之後,這部署名傑拉德・達米亞諾、長達八十六分鐘的灌腸史詩《水力》終于被撤下來,再次雪藏。迪比在許多情色項目中有一位合夥人,名叫魯本・斯特曼。斯特曼和他在歐洲的夥伴們一起,從克利夫蘭總部統治着一個全球性的情色帝國。斯特曼從迪比手裡接過《Waterpower》,把它改名為《Schpritz》,然後在荷蘭和德國發行。 Bingo!它一夜之間就轟動起來,并且迅速在歐洲和日本成了一部世界級的邪典熱門。我想,我們那些歐洲表親在電影癖好上,大概确實更有點怪脾氣。《水力》這部曾經吓壞美國影院老闆、搞糊塗美國觀衆的電影,此刻卻成了整個歐洲大陸電影圈的寵兒,在各地爆滿的藝術影院上映,到處都有香槟首映禮。
在我用一萬六千美元拍出它的三十三年之後,《水力》竟然已經在全世界擁有了一批堅定的邪典追随者。羅伯特・“迪比”・迪貝爾納多于1986年被甘比諾家族殺手薩米・“公牛”・格拉瓦諾一槍爆頭身亡;據我所知,他直到死都沒有看過自己的這部灌腸史詩。我後來見過最近發行的法國 DVD 版,轉錄自相當不錯的素材。考慮到年代久遠,畫面質量還算過得去。雖然片長依舊長得讓人難以忍受,但片中仍然有幾個成立的瞬間。瑪琳・威洛比那種一邊說話、一邊微微挑起左眉來強調自己觀點的迷人習慣,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笑;羅布・埃弗裡特也依舊和我記憶裡一樣滑稽。至于傑米——好吧,我想,傑米大概注定要麼被詛咒,要麼被祝福,因為他将永遠作為伯特,那個“灌腸強盜”,而被人記住。至于我自己,我得承認,當我重新看見片中的一些對白時,還是忍不住笑出了幾聲。畢竟——它到今天依然是我拍過的最好笑的一部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