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佩金帕变成回忆之前
萨姆·佩金帕究竟是屈指可数的天才,还是一位聪明的动作片(活剧)导演,这个答案终究遮蔽着,他便离开了人世。有人会把“佩金帕”这个名字与《日落黄沙》一同,当作荣光的作者来回忆,也有人会把他与《杀手精英》一道,当作被诅咒的作者来回忆。可是,就连雷诺阿、希区柯克至今都仍以鲜活的姿态浮现在我们面前;那么,直到不久之前还在推进那般骁勇的电影创作的人,真的可以这样早早就被推回回忆里去吗?如今《凯伯·霍格的歌谣》终于再度公映,而我们似乎只能通过唤起七十年代初那段令人怀念的岁月来应对它,这实在令人憋屈。
然而,久违地重看这部曾一度也称作《沙漠流浪者》的清冽之作,我却吃了一惊,这部电影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像回忆一般拍成的?本应沿着叙事流向被准确构成的一场一场戏,本应经巧妙剪辑而毫无滞涩地连缀起来的一个一个镜头,却都带着让人忍不住叹息“恐怕再也回不来了”的胸闷,转瞬即逝。若允许这么说,这大概就是“在眼前活生生地浮现出来的回忆”吧。
一边,是一个胡子拉碴、戴着帽子、端着步枪的邋遢男人;另一边,是个高个子、通身黑衣的神父,手插到胸前衣襟,身体僵直,两人对峙着。随后,神父轻轻掏出一枚硬币。镜头切到全景,胡子男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硬币。于是神父获准喝水。《凯伯·霍格的歌谣》就这样开始。按理说这该是个让人会心一笑、干净利落的场面,可为什么竟如此令人胸口发紧?两个对立的人历经种种龃龉最终和解的戏码多得是,有人靠精准的细节描写把悬念推高,让人觉得“真聪明”;也有人以天才的气质,用异想天开的过程硬生生让人信服。但若从这个意义上说,佩金帕既不聪明,也不是天才。那个捕捉硬币交换的全景镜头,仿佛在嘲笑“电影里还有过程与细节”这种说法似的,它作为它自身就已闭合完成;伴随一句“啊,这样就已经足够了”的喃喃低语,在一瞬间便化作回忆。
再看中段,霍格只穿着内衣,慌慌张张从妓院逃出来;希尔迪一边辱骂他,一边把杯子、花瓶之类的东西朝他砸去,这段诙谐的你来我往又如何?霍格把绳索绊在脚上,帐篷篷布轻飘飘地落下;镇上的银行家看见这一幕,捧腹大笑。这个极其“佩金帕”的瞬间,并不预示霍格与希尔迪即将展开的恋情,也不让我们因骤然涌现的惊人事态而目瞪口呆;它只是用一种惬意的疲劳感,把我们包裹起来、沉淀到心底深处。“它已经发生了,而且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让人这样喃喃自语的,正是这疲劳感本身。
那么,当观众目睹那些以慢动作著称的枪战名场面时,为什么会忘掉“痛快”“震撼”之类的词,只剩下叹息,也就可以理解了。从开枪前那一瞬的紧张开始,到人体在空中缓慢飞起旋转收尾的那一刻,佩金帕的枪战便已结束。那里没有胜负的戏剧。开枪之后的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防备后续危险的紧张,不是只有深沉的疲劳感在漂游吗?
在《凯伯·霍格的歌谣》这部并不至于“人一片片倒下”的电影里,登场人物却几乎都呈现出那种“刚打完一轮枪”的表情。只凭硬币的交换一切便已尽在不言中的霍格与神父;凭着帐篷缓缓落下与银行家的大笑而获得无与伦比的祝福的霍格与希尔迪——可电影才过去三十分钟。既然他们早已把戏剧演完,接下来唯一能消磨余下时间的方式,便是缓慢地疲劳下去。我得先说明,这里所谓“疲劳”,与阴郁的虚无主义或凄惨的败北感毫无关系。它更像是一种精神的磨损,当这个无可替代的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编入回忆之中时,所发生的那种磨损。
终于,在接近结尾处,当那些隐约期待新戏剧展开的观众发现,霍格与希尔迪的别离、霍格的死亡,都同样若无其事地做省略时,这部电影就彻底变成了深沉的回忆,在我们心里留下活生生的伤口。
出自《凯伯·霍格的歌谣》场刊(一九九一年三月)
黒沢清『映像のカリスマ・増补改订版』
译注:汽车碾过霍格的身体,而霍格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刻的死,这不也是一种疲劳吗。疲劳这种<有限性>,甚至让人忘却死亡。霍格的国度,也是他“疲劳”的岛屿,他在现代社会的边境切出一个气泡(小孔),暂时享受<有限>的自由。说不定佩金帕值得评价的,正是他特异的<有限性>。
“所谓应当称作‘格外非意义的切断’的,并不是那种‘真正配得上称为知’的诀别;恰恰相反,它毋宁是那种由于中毒与愚蠢、失认与疲劳,以及障碍等‘有限性(finitude)’,而在各处横冲直撞的切断。由于某种特异的有限性而偶然发生的非意义的切断,并不亚于‘格外批评性(critical)的体验’,同样能够把那些被称作某种‘本能’或‘共同幻想’的东西撕得粉碎。 ”
“ 物理—化学的的因果性,不过是一种在物质的‘主观审级’=‘微观大脑’之中缩约出来的习惯,仅此而已。‘保存亲和力与因果性的漫长链条’,对诸物质而言,就是一种经验的、实践的惯习(habitus)的形成。物质世界具有一种由习惯化所形成的记忆力。因此,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在德勒兹的泛—观想论中,观想=缩约的那些物质自身,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疲劳’,并且作为其记忆的因果性——仿佛罹患阿尔茨海默病一般——可能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发生妄想,也未可知。”
“按照《千高原》的说法,‘政治先于存在’。所谓政治,就是事物之间的关系化:矿物、动植物、人类,乃至或许还包括虚构的存在者,都在想象之中被联结、解离、再联结。在这个自称唯一真实的《我们》之世界的背面——在其少数(minor)的一面、B面——万物都在观想,万物都在疲劳。事物的疲劳——这是一种〈存在论的疲劳〉:事物在其自身之中,使其本性=自然(nature)发生分裂。这个世界之所以已经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本身就是一种疲惫、松解,并朝向别的方式生成变化。
到处沸腾的疲劳之泡,疲劳之岛屿,世界的多孔性。”
——千叶雅也『动きすぎてはいけない:ジル・ドゥルーズと生成変化の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