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

孟萬福領着丁玉嬌挨門挨戶求人放他們進租界。起先是孟萬福“大哥大姐”地連聲求告,丁玉嬌在後面連連鞠躬,讷讷又無措。後來她開始開口哀求,她怯生生地仰着頭叫“姐”,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再後來,她抱着孩子跪在泥濘的地上,給樓上的老奶奶磕頭。

從來到上海,到生下孩子,在租界外颠沛流離,故事裡的時間線隻過了一天,一天前,她還是不谙人生疾苦的少夫人,聽着老太爺教訓萬福“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食嗟來之食”的道理,施舍給饑腸辘辘的母女倆食物。戰火摧毀了她的家園、她的生活,也摧毀了她曾經笃信不疑的一些東西。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百姓如蝼蟻,她在槍林彈雨中奔逃,腳下是一具具的屍體,她在廢墟中目睹日軍如何把人當雞來射殺取樂,目睹陌生的母親與她四個孩子如何接二連三地倒在日軍的槍下,為了活下去,為了自己的孩子能夠活下去,尊嚴算什麼?體面算什麼?矜持又算什麼?

丁玉嬌沒有死,又或許,她是死了一次,又活了過來。從前歲月靜好的丁玉嬌,與曾經六朝金粉的南京城,一同死在了1937年12月13日,死在最黑的夜裡,死在炮火硝煙裡,死在斷壁殘垣中。活下來的,是動蕩之中愈見剛韌不折、頑強不屈的中國女性。

當浮華褪去,筋骨才曆曆分明。

EP9

在丁玉嬌匿身的廢墟中,有一本「西湖夢尋」。

「西湖夢尋」為明代張岱所作。張岱出身仕宦世家,少為富貴公子,精于音樂、戲曲、茶藝,自稱“好精舍,好美婢,好鮮衣,好美食”,他養了一頭奶牛,擠了奶之後,會把牛奶與茶葉同煮,煮成奶茶(。)總之是很有生活了。

明亡後,他隐居山林,生活潦倒。「西湖夢尋」是他晚年追憶西湖繁華之作。他闊别西湖二十八載,夢中西湖猶存。重返故地時,見滿目瘡痍,唯能以文字“保我夢中之西湖”。

丁玉嬌讀過「西湖夢尋」嗎?我想,大概是讀過的。當她在陣痛中瞥見這本被戰火熏燎得破破爛爛的「西湖夢尋」時,或許,她會想到被她抛在身後的南京。金陵蒙塵,古城淪喪,從前的青磚黛瓦、槳聲燈影、煙柳畫橋,從前平靜而安穩的生活,也隻能向夢中找尋。

此時的她,蜷縮在斷壁殘垣裡,忍受着不斷襲來的陣痛,一牆之隔是血腥的殺戮,面前是生死未蔔的将來。她對着鏡子裡狼狽的自己哭,哭生命何其脆弱,哭人生又何其多艱,她笑,笑命運何其荒謬,世事何其難料,哭得痛楚,笑得凄涼。

EP6

丁玉嬌被命運推搡着出了深宅大戶的朱門,然後被扔進了鬼蜮人間。俯拍鏡頭下,丁玉嬌瘦弱的身形湮沒在人群裡,顯得分外渺小,也分外孱弱。碼頭像微縮的人世間,有人謀生,有人搶劫,有人被打,有人打人,有人離别,有人歸來,這是丁玉嬌此前未曾涉足的世界,一個弱肉強食、危機四伏的世界。

導演的鏡頭有他的語言,演員的肢體動作也有自己的語言:茫然無助地張望,驚慌失措地閃避,心有餘悸地用手輕撫胸口,咬着唇極力捺下内心的恐慌……此時無聲,卻勝有千言萬語。

EP6

“吾兒雲魁,字醒吾,江蘇海文人,生于光緒三十一年,六歲喪母,自強不息。
汝身死,吾不能歸葬;名辱,予無處洗冤。
汝慷慨以赴國難,予逡巡不知去留。
奈何廟堂(1)失道(2),豺狼當塗(3),诿過推責,令汝戴罪受戮。
悲莫悲兮父喪子(4),恨莫恨兮強淩弱!
黑白颠倒兮肉食(5),是非不分兮布衣!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6)
兩月前,汝臨行奉藥,牽衣殷殷,如影曆曆(7),吾尚以顔魯公鄭闆橋期許。
江廣河深(8),鹿集猿栖。魂兮魂兮(9),無悲無懼!
然汝妻待産,尚未生男,吾何敢死?嗚呼!汝若有靈,可否告我?(10)嗚呼!痛哉!”

(1)廟堂:朝廷的代稱,最廣為人知的用例應該是範仲淹的「嶽陽樓記」“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2)失道:失去準則,違背道義,出自「孟子」“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老爺子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士大夫,秉承儒學思想。張宅的兩個牌匾“忠恕”與“不器”均出自孔子,老爺子的“養氣”一說則出自「孟子」,養的是孟子所謂“浩然之氣”。“養氣”的方式是“集義”,即持之以恒地行正義之事,擯除私心,踐行正道。老爺子誇萬福“有不忍之心”,“不忍之心”一說也是出自「孟子」,即恻隐之心,這是“仁”的開端。
(3)豺狼當塗:最早出自「晉書·熊遠傳」“孝懷皇帝宮未反,豺狼當塗,人神同忿。”
(4)悲莫悲兮:化用屈原「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離”。屈原正道直行,潔身自好,可謂是“士”之精神的開端。
(5)肉食:當權者,出自「左傳」“肉食者鄙,未能遠謀”。用在這裡形容廖豐年一衆人,實在太合适不過。
(6)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出自「詩經·秦風·黃鳥」。春秋時,秦穆公死,以秦國三位大夫奄息、仲行、鍼虎殉葬,秦人悲憤,為三子作挽詩,哀痛之餘,也痛陳對國君的憎恨。後世韓愈在「祭十二郎文」中引用,“彼蒼者天,曷其有極”,用以抒發内心極緻的悲痛。
(7)如影曆曆:出自袁枚「祭妹文」“舊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曆曆,逼取便逝”。
(8)江廣河深:出自袁枚「祭妹文」“江廣河深,勢難歸葬”。
(9)魂兮魂兮:化用自屈原「楚辭·招魂」“魂兮歸來”,一般作為祭文的結句。
(10)汝若有靈,可否告我:化用自袁枚「祭妹文」“汝死我葬,我死誰埋?汝倘有靈,可能告我?”

老太爺的申告書,也是給兒子的祭文,文本相當紮實,字字句句均有出處。編劇偉大,導演偉大,我算是吃到好的了。

EP5:萬茜演技大賞

在萬茜這裡,“哭”是有分很多種的。有一種“哭”是眼淚漸次浮上來,卻空懸在眼眶裡,搖搖欲墜但始終倔強地不掉下來;有一種“哭”是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仿佛能聽見它轟然墜落的聲響,砸開無聲的悲怆;有一種“哭”是吞聲飲泣,為了把哭聲壓抑在喉嚨裡,從臉頰到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有一種“哭”是隐忍到極緻後的爆發,痛哭失聲,眼淚滔滔而下、洶湧如潮。

你能想象嗎?丁玉嬌獲悉噩耗的這一場,萬茜把這四種“哭”串珠一樣串了起來,情緒層層遞進,手裡捏來絞去的手帕,努力維持冷靜的深呼吸,強忍哭腔尾音顫抖的“不夠的話,讓劉嫂再去煮一些”,眼裡漸漸浮上來卻始終沒掉落的淚,用力攥着佩劍爆筋的手,面對老太爺的強顔歡笑,顫抖不能自控的身子,哆嗦的唇,以及終于迸發的号啕……像夏日午後的一場雷暴雨,黑雲壓城,悶雷滾滾,滞悶得幾近令人要窒息的時候,忽然一道霹靂劃過長空,雲破天驚,大雨滂沱傾瀉。

EP1 - EP4

1937年夏末秋初的丁玉嬌,在南京,在頤和路九十九号的宅子裡,過着歲月靜好的生活。戰争,于她而言,于當時的很多人而言,是報紙上的白紙黑字,是遙遠的哭聲。空襲警報拉響,短暫的慌亂過後,公共防空壕裡,打麻将的打麻将,喝馄饨的喝馄饨,日子照樣過下去——“身邊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緊,因為畫圖遠近大小的比例,窗台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群衆場面大。”

她溫柔婉約,她知書達理,出得廳堂也下得廚房,她有名門閨秀的矜持,舉手投足皆得體,然而她不是死闆的,不拘謹,也不教條。她聽到馬蹄聲忽地笑逐顔開,她躲在門外悄悄地給張雲魁打手勢,她用折扇遮住臉偷偷地笑,她皺着鼻子咬牙切齒“不氣不氣,千萬别生氣”……在萬茜生動的演繹下,丁玉嬌靈動得宛如一縷微風、一片流雲、一陣細雨、一段錯落的詩行:“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顔如蓮花的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這靈動很美,卻也令人心碎。1937年的丁玉嬌不知道,但2026年的我們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報紙上的白紙黑字會照進現實,遙遠的哭聲漸趨漸近,戰火蔓延,燒進屋宅,燒上窗台,瓶花又豈能安然獨存?靜好的歲月将被硝煙炮火摧毀,她将直面生離死别,她将不得不颠沛流離,她将被動亂的時代卷入一場驚心動魄的風暴,驚風亂飐,密雨斜侵,“隻該繡花與寫字的手”将要在暴風雨中扼住命運的咽喉,舉步維艱,跋涉過生命的至暗時刻。

她将不再是她。苦難終将把她打磨得粗砺,把她從一個孩子心性的少婦,變成剛韌的母親,變成堅定的革命者。

我很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