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5
前言：雨夜，終于再次打開這部心心念念的電影，兩個淩晨看完。不知是對孤獨的感受和愛情的思索還是對城市空間的認識更深刻了，亦或是源于現實經驗和觀影體驗的豐富，使我立刻被吸引并沉淪到電影世界中。

蔡明亮對青少年心緒的感知超乎尋常得敏銳。如今雖相隔三十多年，影片所呈現的卻和我的生活狀态暗合——尤其是初中那段迷茫的時光。陰暗的家庭裡滋生着矛盾重重、潮濕的情欲無可發洩，瘋癫的樣态……真實而有趣，既是青春生活也是現代社會的多面體。（比楊德昌鮮活多了）隻是——我的二十歲，沒有朋友、遠離家庭、連煙都沒有一根，取代閃爍遊戲機的隻有一部日夜發光的手機。片中幾名少年甚至分别幹起偷竊、破壞财産等不端行徑，内心的陰暗、無處傾瀉的情緒換來的是社會的拷打與痛苦的加倍折磨。

片中的人們，如孤獨的溪流，時而分離時而交彙，如小康的父親、小康、和阿澤，三者構成如拓撲學式的悖論關系，雖有緣分卻從未聚首。影片中雖有安排的機緣，但卻不放大巧合-如經典好萊塢那樣；因果關系僅被暗示，而并非作為情節驅動的核心引擎，事件、景物、人-這些元素彼此平等的，構成關聯、交互、映照的網絡。
因此，沒有任何一條線索或單一的人物能反映整個故事，現實世界是複數的，而銀幕隻是有限的容器。真正牽動着影片走向的，是心理感受與情緒意境。剪輯神奇地兩個處在平行空間的人交接在一起，形成介乎于小說和散文詩之間的形式體例。

作為蔡明亮處女作，這無疑是他最具青春氣息和生命力的一部作品。鏡頭幹淨簡練、節奏明快流暢，叙事緊湊完滿。劇作的痕迹較為突出，在嚴格的把控下，影片毫無生硬、拖沓之處，叙事性與意境氛圍的建構實現完美融合。與此同時，唯獨固定（靜止）長鏡頭才能刻畫出生活的凝滞和沉郁。與後期作品相比，此時的風格尚未凝固和僵化，氛圍卻顯得還不夠濃稠，更多地保留了青春的躁動。我想其轉變不僅是實驗探索，也有年齡的緣故。

電影的bgm似乎有股魔性，簡潔的旋律不斷反複，夾雜着青春的迷茫和蠢蠢欲動的激情，延續着影像的餘韻，回蕩在台北的街頭巷尾。

結尾最後一個鏡頭：從冷清的城市公路上搖至天空，一抹淡淡的雲煙……怎麼就這麼合我的心意呢-換我也絕對會這麼拍！

蔡明亮的電影氣質稱得上“猥瑣”，也可以說是“接地氣”。其鏡頭（又包括小康的目光）窺視着人們日常生活中被忽視或遮掩的角落-将隐秘、不雅甚至肮髒的事物帶到陰森閉塞的公寓房間、潮濕狹窄的街巷、擺滿神像的民間廟宇。陰沉的天空看不見陽光，連綿的細雨澆滅了希望。正是在這些環境中，他捕捉到深層最真實的情感，又在典型性的動作、場景中簡練自如地勾勒出人物的内心狀态，于晦暗處悄然生長出詩意。

關于電影中的城市空間，還可以延伸讨論，在此不過多展開，以後會就此專題單獨撰文深入探讨。

柯布西耶指出當今城市的幾大問題——混亂（無序）、擁擠、醜陋、不衛生（缺少光照和空氣），這不僅集中體現于美國大城市，也尤其可見于片中台北以及東南亞的部分城市。
不過，他提出的理想城市是一種極端精确的設計，看到效果圖時震驚到了：簡直一個utopia、嚴密的機器。綠地空曠得可怕，建築高聳孤立、道路齊整得令人發指，公共空間過分光明和開敞。交通、建築都被系統化和标準化了，所有人性的、非理性的、差異化的元素都被抹除了。清晰的功能分區和幾何化的空間布局，吞噬掉了一切可能的私人空間、藏污納垢（同樣是貯藏記憶和溫情）的角落、蔭蔽的街巷。我所感受到的城市魅力幾乎全部消失-作為混雜的綜合體、曆史的有機産物，隻剩下便捷、清潔與單調的美觀，一個無生命的傀儡。而城市和人一樣，是有欲望、情感、曆史的生命。

後記：二刷更欽服蔡導神明，當初真是瞎了眼，給《左撇子女孩》得分比本片還高，前者還是嫩了許多。本片完全可以對标侯孝賢的《南國》-最喜歡的一部侯導電影、以及大多楊德昌電影。
至于片名，實在覺得有些牽強，大可以換成其他。
26.4.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