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电影里,安东尼奥尼的声音是最让我痴迷的。很想写一篇长长的影评,记录周六三部电影的迷人之处,但我太累了,也没有时间。随着日子的流逝,我感觉到一种紧迫感,那是因为我逐渐意识到并不想对影片有一个富有洞见的影评式分析,只是想简单诉说看完电影后愉悦的激情,而时间是最会扼杀此类精灵的。总之,它们应当更潦草地出现在我的影评里。
我该怎么形容安东尼奥尼电影的声音呢,不妨先谈谈其他的几部片。在《奇遇》里,我一定为小岛上的寻找感到过某种震颤,乍一看,可能会说那些天际线,那些海平面,还有嶙峋的石块曲线,有种眩晕感,它们在构图和调度上的确至关重要。但唯有那个有节拍,甚至有点儿魔性的海浪声陪伴,才让我真的相信:也许下一秒这些人真的要掉到海浪里头;在《夜》和《蚀》里,让我忘不掉的是鞋跟踩在地面的声音;《放大》最有意思,几乎所有人都会为结尾的是否存在说上两句,但吸引我的不是这些,远在最后的画面出现之前,这个问题已经强烈袭来了——听听那个网球被击打的声音!现实世界的网球声不会以那种强度(相对于其他声音)和频率出现,这个节奏,以及声音的质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无论如何,安东尼奥尼的声音永远是出发于最基本的现实的——绝对不可能有在远处,或是墙背面的人,说话响度与前景中的人相差无几。但用句俗套的话讲,他是超越现实的(天呐,写出来俗的想吐)。在《过客》里,很容易注意到开头那个电风扇的声音,也许这包含了某种心理隐喻,但它首先作为听觉元素让人感到适切。下一幕,来到酒店前台,那个烦人的电风扇消失了,但空间中仍存在另一个持续的干扰,频率更高但响度低了不少,画面里最终能看到音源是摆在后方柜台的另一个小型电风扇,我格外需要这样的变奏以适应不同的空间与进展。在阿巴斯那里,也许有个更美妙的画外空间经由声音建立,但安东尼奥尼甚至连画内空间都需要声音真正建立。每一个空间都有无数种方式得到观察,创作者对空间所包含灵魂的提取态度反映在声音的剪辑上,我借由画面看到它们,但唯独通过声音才进入它们。
也许电影的色彩和声音一样,具有更简单的特性。《放大》中的色彩格外妖艳,这不仅仅是指那些模特所穿的服装,连最简单的红色与绿色都是如此。最让我惊奇的是那个公园,当男主在公园中拍照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上哪去找一个有这种特质的公园,这特质是由颜色赋予的,绿色形成的节奏感很强烈,那个段落是整部电影里我最喜欢的。如果说解读家们在《放大》中能找到一些所指与颜色对应的话,那么《过客》里的颜色将更加“普通”,隐喻的意味儿更低,却仍保留着单纯的视觉刺激以使我们直接理解,它们不再像《红色沙漠》海报里的颜色那样,尖锐地似乎都有些刻意了。
他也有着一种最受我喜爱的调度方式,奥逊威尔斯那种景深镜头功力也许很强,但每个人物只是像螺丝钉一样出现在他们该出现的景别,发出他们该做的动作,这也许让我觉得对画面中的人物有些缺少感情了。另一个意大利导演费里尼,人物会如跳舞般接近又跳出,最后遗落下一个孤独的人儿(这倒让我觉得费里尼是爱这角色的),但他们是经历过热闹喧嚷的。安东尼奥尼的人物从一开始就不和谐,而且他们绝不居于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永远在逃避,这样会开辟出更大的画面空间,也使得动作——或者用现在常被提及的“姿态”——不再是木偶般缺少灵魂的目的执行工具,而拥有情感内化——尽管连动作本身也常常在逃避。
也许让大多数观众着迷的是安东尼奥尼电影中的空间,确实,我也爱它们,我本想就此对比一下维斯康蒂的空间建立方式,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12点多了吗?好吧,我仍然想简单写写。之前不记得在哪里听人说他喜欢看电影中角色走路的样子,这些镜头几乎是导演的签名,我明白这种感觉,但安的电影里走路还意味着空间(当然也可能是小跑,甚至开车啦),他在画面视觉中加入了如此多环境的要素,那些几何式(仅用这一个词是严重不能概括的)的图像在单个画面中已独立表意,然而还是经由角色的运动才将他们串联起来,但我要马上反驳我的上一句,因为我只是在每一个场景强烈地经历了这个空间,我对整个空间仍然一无所知,它们并没有被真正串联,我只是重复地经历、经历,到了最后,除了整个空间,电影的其他所有部分倒是都被圆满感知了。这一点在《夜》里也许最为明显。
哎呀,老维斯康蒂,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你了,我首先是想为一种轻浮的态度向你道歉。在看完《白夜》后,我把这个既不那么现实主义,也不那么类似《豹》的片称为转型期电影,但这是十分不公平的!没有人是生活在转型期内的,我们现在永远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以一种上帝式的姿态评判是可憎的。当下就是当下,彼时的你也许也意识到现实主义不再完全有效,转而开始了自己的实验,或者说,仅仅凭直觉开始了创作。这部《白夜》的空间布景,别人看来可能有些粗制滥造,但你也许正刻意为之,你在探索心中的情感是如何建立起空间的,幻梦是如何给空间带上色调的,视觉元素又是如何以舞蹈的形式呈现出来的,你多擅长拍舞!
《北斗七星》里你的改变令我震惊,不得不猜测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正触动到你心房的事。开头的那种速度,让我想起了《妖夜慌踪》。现实的东西仍存在于你的电影里,但它们或多或少带上了失落的调子,我最喜欢里面的风,它们伴着那些表现主义光线几乎要把你的心与里面蕴含的全部感情吹出来。也许在未来,你的空间不再这么粗粝黑色,而显得庄严,但那或许正是《豹》中公爵因为衰老脆弱而不得已为之的节制...
现在太晚了,我感觉难过,如果这会儿还不睡觉,一道深渊就会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就像我看它它看我那样简单。这不仅仅是因为明天要上班,或许正是因为上班,谁知道呢。我明明已经结尾,又开始盯着卫生间里一条该死的毛巾,真烦人,毛巾有什么好看的!也许现在出门,就能遇见楼下垃圾桶旁边那只简州猫了,但我太累了,我想睡觉。哎,未来,未来!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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