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源自韩国历史上第一本海洋生物研究文献,从序的字里行间塑造人物,于历史缝隙想象故事。古代的故事,展示的是对现代社会的反思。对社会的反思,也是韩国近年来好电影一以贯之走的路线。
行业的认可,我不诧异,我诧异的是,2021年在韩国上映的时候,在商业意义上来讲,也在同档期超过了来自美国的电影。虽然对于我的个人审美偏向而言,简洁古朴的兹山鱼谱是那盆对胃口的菜,但缓慢的节奏、不算大众的主题、并不是国民度很高的人物、小众的拍摄手法,让兹山鱼谱无论从叙事、风格还是题材,怎么看都是小众的电影,能得到市场的认可,着实在我意料之外。

公元1800年前后,西方人因为工业革命的成功,促进了文明大跃进,也开启现代国家的序幕,而两百多年后的现在,现代国家的迭代速度越来越快,我们已经无法抵抗这种进程。正是在2021年,韩国正式被联合国认定为发达国家,电影,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发达是对经济发展的认可,然而民主权利、人民福祉、贫富差异,是在被拖着向前的路上优先被丢下水的沙袋,挣扎在里面的人民、迷茫的人民,势必有很多话想说。 而现代化快速发展的国家不止韩国,在这样时代下迷茫的人民也绝对不止韩国人民。我想电影能引起广泛的共鸣,这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学习是看见的过程。思而不学则殆,危险,生存的危机感是永不下落的太阳,会晒干一只井底的小青蛙,逼迫他往外跳,看见更大的天地,人是欲望的产物,学习就像是吃饭一样,为的是满足生存欲望的基本需求。
那么,看见更大的世界之后呢,之后,你便知道,大世界后面有更大的世界,你要在万花筒一般层层叠套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在我看来,电影中的师徒俩,丁若铨和昌大,都不过是在学习的路上寻找出路的人罢了,价值观念的对立,不过是不同阶段人的需求不一样。 出世的人对正要入世的人说,那个世界不值得你前赴后继,转身走向大海吧,没看到那个世界的人是不会甘心的。
学习的过程,就是一个爬山的过程,立于高处才能回头看那片大海是否真的值得回身。有幸有选择的人,你可以决定回身的时机,山要爬到多高?又能爬到多高?每个人,也都有不回头的权利,这样看,出路并不少。
只是,丁若铨和昌大终究是一类人,殊途同归,转身走向了大海,因为他们于山的不同位置看到了蓝色的大海。没上山之前,山是绿的海是黑的,上山之后,方知山是黑的海是蓝色的。

电影的价值观所倡导的出路,所谓的走向大海,是源自轴心时代的儒家文化,在被时代激烈冲击下,一种充满生机的出路——“性理学和洋学问不是相冲的,而是一起前行的朋友”,这是血,“斑鳐走的路斑鳐知道,黄貂鱼走的路黄貂鱼知道”,这是肉,社会要是“无王”的社会,这是骨。
如果这些不能实现,那就把这血肉骨架揉碎种在心里,等待时间孕育其发芽,也就是——“如果不能按照所学生活,那就按照自己的性格生活”。
这样的价值观在整部电影试听语言渲染得充满东方美学的韵味中,让我感受到了被压迫后的挣扎,感受到了对包容平等的渴望,感受到了至刚至柔的力量。东西交融、新旧交替的混乱时代,你期待看到一个怎样的社会,不同的人有自己的答案,但我相信喜欢这部电影的人,都是这样的人——渴望主体性和尊严,期待平等和包容。

电影的这种价值观,与这些年韩国耳熟能详的几部高质量作品是契合的,但又在这种价值观层面上,除了批判之外,有了更多关于出路的探讨,这是为什么,挑来选去,在近年看的这几部好的韩国影片中,我最终选择兹山鱼谱进行详述的原因。
从伦理层面的《寄生虫》、《燃烧》再到政治层面的《南山的部长们》、《首尔之春》,我们看到了当代韩国的历史,充斥着殖民和独立,分裂与奋斗;现代韩国的社会,也充满了压迫和压抑,挣扎和迷茫。
“于我而言,世界如同谜语一般。”电影《燃烧》中这样说,批判,然后尝试寻找出路,电影主题的发展,也意味着创作者思想的发展。

很多人近年在看韩国电影的时候,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韩国能有这么坚定而强硬的批判意识,为什么这样的批判,影响力之大,带着韩国电影走向了世界,影响力之广,渗透进了国民的骨髓。
如果从电影作品里面管中窥豹,你会发现,坚定又彻底的反抗一直是韩国这个国家民主政治不断迭代的重要力量。历史的细节,不下定论,迭代的结果,也按下不表。但社会的力量和艺术作品的力量,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的。

那么中国呢?很多人看完电影发出感叹,说这本应该是中国拍出来的好片子,可惜了。 这是源自我们是儒学的起源地,是东方文化大国,更源自我们同样有这样探索和挣扎,同样有如此复杂的环境和土壤。
我们本该,意味着,中国人也应该对这样的出路有共鸣,意味着,我们还没有好的文艺作品作为证据,彰显对这种价值观强有力的共鸣。在这样的言语中,我嗅到了嫉妒的气息。 梁启超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探索着新中国的雏形,应是“东西方文明一主动一主静,正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不可”。
苏轼在诗中,怀抱着“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心,饮下“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酒。
《万历十五年》中,不同的出路都没拯救的大明王朝,仍然让后人记住了怀抱理想拥护传统的海瑞、怀抱理想批判传统的李挚、怀抱理想的实干军事家戚继光。
同样是2021年,于《觉醒时代》中追随的新青年们热血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刮起的革命精神之风不可谓不大。
还是那年,清华110周年献礼的纪录片《大学》中,我看到了宋云天,一位最终选择成为基层选调生,回到家乡建设的水利系博士研究生,也在搜索相关的新闻时看到院士钱易的学生谢淘,同样选择了基层从政的道路。谢淘在采访中说说“大学给内心买下了一颗种子,我选择把种子播种在我的家乡”。直到现在,网络上仍然能搜索到的消息是——他在分宜县的工作中,积极推动乡村振兴和文化发展,改造老旧图书馆,在舞剧《天工开物》的推介会上,用中文、英语、法语、德语以及家乡话欢迎该剧回到成书地分宜。
在追名逐利也讲究效率的当下,他们是我心中理想主义的践行者。
思辨与实践,对抗与坚守,平等与包容,电影所彰显的价值观,在中国,从不缺失共鸣,这些共鸣也不缺证据。东方神韵与电影的思辨上的统一,《刺客聂隐娘》也是很好的例子。
所以,我不说可惜,我只想为这样的电影诞生而鼓掌,不管,是在哪块土壤里面诞生出来的。
大雾重重,时代喧哗造物忙,我也同样期待着自己身在的中国这片土地,孕育出更多这样价值观的文艺作品作为证据,给与我们向前的力量。
时代的风浪袭来,生存和生活的搏斗不息,或许不一定能立于浪头,甚至被浪卷进深海,但浪的背后的风景,有自然赠予的朝霞与山崖,也有东方独有的,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鹤也好,黑色的无名之人也好,我想看到更多这样的风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