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个人打分与本篇影评无关)

译文首发:公众号“远洋孤岛”

2023年8月2日,阮老师跟我说“昨天看了加瑞尔的《夜风》,可以找找有没有相关评论”,我马上找到《电影手册》533期(一篇影评、一篇加瑞尔回顾、一篇8页篇幅的访谈)。阮老师读过其中的影评译文后说:这篇文章写得极好,但译文不合格,我基本明白《夜风》在讲什么才能勉强明白一些,如果修饰整体译文结构那难度很大。半年后的2024年4月8日,阮老师仍然“沉浸在《夜风》中”,并说“读这篇(不及格的)译文在只言片语中还是会有启发。”由于影片及影评的难度之大,直到一年半后我才再次进行校对修改,并在此发布。

58年前的今天(1968年2月14日),是法国文化史上标志性的一天。“在阿尔伯特德穆恩大街的十字路口,新的封锁线出现。在那里,警方排成几列、高举警棍发起冲锋。多名示威者受伤:戈达尔,在门廊下被人们治疗的特吕弗,满脸是血的贝特朗·塔维涅,以及手腕骨折的安娜-玛丽·罗伊。伊夫·布瓦塞的妻子倒在地上并遭到殴打。人群被迫退回特罗卡德罗。戈达尔下令解散。(《电影手册》199期声援朗格卢瓦)”

——电影界的五月风暴,在当年2月就已发生。

原文出自:《电影手册》533期-1999年3月刊原文标题:高度孤独【Les hautes solitudes】①原文作者:Charles Tesson①译者注:原文标题同加瑞尔1974年电影《高度孤独》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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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的声音将女人从窗边拉回——她稍后会再次回到那里,然后靠在墙上——,并像导演一样指挥她,让她盘起头发并戴上眼镜。这个带着多情花花公子般冷漠神情的年轻男人保罗(泽维尔·布瓦饰演)已在考虑离开她了,而她拒绝承认他们共同走过的道路【tracent】会有尽头。他的旅途【chemin】将在别处开始,在那不勒斯、柏林然后是巴黎,与一个名叫塞尔吉(丹尼尔·杜瓦尔饰演)的男人以及他的汽车——这辆车是电影的主角,因为它最终成为所有这些人物故事中真正的孤儿,它使这些人物相聚却并未真正连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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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辆车因最近才上牌而显得很新,但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它已通过车检③。它的红色构成了这部电影的基准,与其形成预期对立的是夜晚——常常充满了行走的身影。宽银幕似乎由这辆车所决定,它自然贴合挡风玻璃的轮廓,将(由保罗和塞尔吉轮流的)司机与乘客容纳其中。对海伦来说,这个空间太大且没有明确的边界,她仿佛注定要淹没其中④。

③译者注:法国新车4年免检,第4年开始要求每两年车检一次。④原文注:在三个角色都在车内的短暂旅程中(从保罗的公寓到餐厅),坐在副驾的海伦无权享有这种挡风玻璃在宽银幕中的镶嵌感,这一视觉构图只留给保罗和塞尔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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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德纳芙一进入这部影片,便颠覆了加瑞尔的风格,就像导演因她的存在而颠覆,尤其是当她坚持要保罗去她家时,这个要求也隐含地属于导演。在那里,加瑞尔跳出他一贯的创作框架,注视着这位不再唤起忧郁沉思的女演员,这打破了观众对早已熟悉的那种连续性的期待——即《自由,夜》里那伟大的长镜头,导演曾在钢琴声中注视着埃玛妞·丽娃默默缝纫、纹丝不动、眼含泪水的身影。

而在《夜风》中,是男性享有这种通常留给女性的待遇:伴随着钢琴声,塞尔吉在被光线勾勒出轮廓的最后面容,注视着画外亡妻的照片,等待着他自己选择的死亡——与通常电影中痛苦而扭曲身体的情况完全相反。与这一平静的影像秩序相反,海伦则是扰乱了空间:正如在她试图自杀之前,她向画外空间投去了绝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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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再也无法抓住任何东西,就像一个攀岩者从峭壁上滑落,仿佛她在这些由镜头和台词构成的分镜【découpage】中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意识到分镜中可以没有她,尤其是男人之间的对话总是发生在她缺席的时候(保罗、塞尔吉、汽车、那不勒斯和柏林),或者即使发生在她面前(保罗听她丈夫说话)却从未将她包含在内。如何打破男人之间的对话,让女人在他们的言语中感受到被注视,这正是引导海伦前往餐厅面对塞尔吉的隐秘轨迹,在那里,变得匮乏的语言在沉默中汲取它注视的一切,而无需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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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等待在药店一场戏达到高潮,用加瑞尔两部早期电影片名来说,这既是戏剧的集中点【concentration⑧】也是揭露点【révélateur⑨】:在程序化自杀的严酷法则【dura lex】(一种被规定的死亡)和保护生命的杜蕾斯【Durex】之间的抉择。

⑧译者注:加瑞尔1968年导演《集中精力La concentration》。⑨译者注:加瑞尔1968年导演《寻宝Le révélat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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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吉随时可能再度自杀的威胁贯穿全片,将物质层面与存在问题联系起来。我们始终不清楚,他会在没有车的情况下自杀还是通过车来自杀:当他把车停在塞纳河畔时,或者在加油站加油而保罗在车内睡觉时。如果他想死,有时我们也会看到他并不想死在车里,例如在夜雨行驶时他让保罗减速。他打算毁灭自己而不是她(汽车)。

显然,塞尔吉曾驾驶着这辆车:那段围绕五月风暴的历史的加速,而汽车正是那段历史的象征。如今,他变得明智而平静,对一切都已释然(除了对自己),他只是开着这辆车,并希望年轻人保罗——那个将那段时期理想化并想照搬(驾驶)它的人——也能如此,但保罗并不遵守他的告诫:那次为了炫耀而轰鸣起步的油门,只是扬起了漫天尘土,除了速度带来的快感(一种毒品的形式)之外别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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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影片中,我们不确定塞尔吉身上的沉重疲惫究竟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还是因为他已经说得太多、讲述太多,以至于保罗来得太晚,正好在一个历史已经无法传递的时刻,这是影片鲜活而沉痛的主题。塞尔吉的话语稀少、简洁,有时甚至令人困惑(“当你是革命者时,你就会进行革命”),总是将对方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却从未想过彻底将他从这段他渴望交流的故事中推开。最终打破这种距离的不是言语,因为保罗在餐馆的最终退场,并不是因为塞尔吉向他讲述了自己的过去或生活,而是因为今天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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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中潜藏着一个奇异的家庭故事【roman】:一个关于五月风暴的俄狄浦斯式阴暗历史寓言,被倒叙讲述并在幻想中重构。保罗这个孩子,首先和母亲发生了关系。随后他遇到了孤独而与一切隔绝的父亲。从那时起,被这些人(母亲、父亲)的创伤状态所触动的这个孩子,潜意识中渴望一件事,而电影秘密而精美的结构最终揭示了这点:他希望他们复婚,在消失之前成为他们复合的见证人,让一切像以前那样重新开始。这个孩子退出了画面,回到他尚未出生、渴望重生的边缘,仿佛他渴望成为他们那一夜爱情的秘密的孩子⑩,在夜风将他们卷走之前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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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来看,我们可以毫不意外地断言,《母亲和娼妓》是五月风暴的伟大电影,它属于那个时代并体现了那个时代。我们可以冒险补充的是,《夜风》是五月风暴之后第一部伟大的电影,它讲述了那个时代的记忆——如同鹅卵石一样被打磨过的语言片段般浮现——,并传递着已属于历史的这一时刻⑫。

⑫译者注:也会让人想起五月风暴的著名标语:“Sous les pavés, la plage——铺路石下是海滩”。

如果说保罗在结尾处消失,那么一个新的人物即海伦丈夫(雅克·拉萨勒出色出演)则在核心场景登场,出现在那场始终作为整部电影结构拱顶石的关键场面中。他关于安托万·布隆丹⑬的长篇独白极为动人,给虚构故事带来了回响。从塞尔吉的角度看,他讲述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如何走向衰败——他注视自己在那些他认为比自己出色的运动员面前自杀。从海伦的角度看,当他建议,比起爱自己的妻子,他更愿意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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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这首歌让人想起《母亲和娼妓》,而且那个关于窗户的镜头更进一步,甚至暗示了导演的自杀。是谁在画外打开了这扇窗?⑮在这个无法解释的怪异时刻,蕴含着某种魔幻的东西,仿佛是一场降灵会。通过电影让逝者回归,并与他们进行一场秘密对话。人们会想到《词语》,那里的横摇镜头同时勾勒和抹去空间,而画外空间则沿着镜头经过的痕迹以另一种方式重构。为什么窗户被打开了?究竟是谁打开的?或许,是白天的风罢了。

⑮译者注:原文有误,这里实际并非同一扇窗——但笔者以此形成了极具场面调度的解读。

【FIN】

“新浪潮之子”菲利普·加瑞尔多次入围《电影手册》年度十佳

《秘密的孩子》1983年年度第七名

《自由,夜》1984年年度第三名

《我再也听不见吉他声》1991年年度第六名

《夜风》1999年年度第五名

《狂野天真》2001年年度第八名

《平凡情人》2005年年度第三名

《炎炎夏日》2011年年度第七名

《嫉妒》2013年年度第七名

《女人的阴影》2015年年度第三名

《一日情人》2017年年度第六名

《眼泪之盐》2020年年度第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