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B,7-7.5

电影以《家乡的消息》结尾渐渐远离海面的空镜为开场,但并非归于沉寂,相反-伴随着不同语言的喃喃呓语,镜头缓缓推回到夜晚的“曼哈顿”。这寓示着以一种独特的目光打开这座国度,以别样的口吻讲述非同寻常的“美国故事”。

阿克曼的创作始终处于一种 “游牧”状态,不断跨越并拓展边界。本片在其作品中正属于表现形式丰盈而独特、特质鲜明的一部,不仅呈现了类型的杂糅与解构,更通过持续的易调、跳转与蝶变,一再打破观者的预期——从冷峻的伪纪录访谈,滑向轻佻而疏离的戏剧表演。

影片两个部分之间没有的断裂和界限,但始终存在着一股强烈的张力,在戏剧与纪实之间摆荡交织。

影片前半部分采用“伪纪录”的采访形式:
阿克曼选择直面“过往”,“安娜”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个犹太人面对固定镜头,一股脑地道出内心沉积的疾苦,也将我们卷入情感漩涡中。每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话语只是其中敞开着的书页。人物的自述集结成短篇故事集,各自历程都是出自同一个故事母题的变体。他们均是被上帝放逐的遗孤,孑然一身来到这个繁华而陌生的国度。每个故事都是仍处于进行时的、未完结的荒诞悲剧。明天会怎样?无人知晓。

后半段则转入由表演、对话和段子串联而成的离散戏剧。其中看似玩笑式的对白和反讽式的调侃,但并无伍迪艾伦的戏谑与自嘲。幽默中透露出辛酸苦涩之意,每个冷笑话都负载着严肃与沉重的情感。影片明快的语言和节奏,其基调却是阴郁的。
幽蓝的夜幕中弥漫着诡谲的气氛、难以言状的孤寂与无法消弭的创痛;在几近凝固的“舞台化”背景中(罗伊安德森式),仿佛栖息着超自然的力量。而置身其中的角色宛如木偶(像安哲、贝拉塔尔、罗伊安德森等人电影中的人),亦如无根的“游魂”。他们仿佛人间的过客,仅仅短暂居留于世。就像阿彼察邦电影中所展现的-作为生与死之间摆渡的幽冥,他们既属于现实世界又即将没入历史的洋流。

角色口中的故事或段子不仅是寓言和隐喻,而是真实历史的残影,和《安娜的旅程》相似,本片不直接展示民族史诗与苦难奇观,而仅呈现其局部的印痕。真实的历史并不作为宏大叙事的背景或舞台,而是在一个个鬼魅般言行中时而闪烁、显形的幽灵。它作为某种创伤性和被动性的“过往”寄生于人物的傀儡中,并借人物之口发声;

这些角色口中的故事或片段,不仅是寓言或隐喻,更是真实历史的残影,也即借由想象和叙述拼凑成的“虚构记忆”。如同《安娜的旅程》,本片并不直接展示宏大的民族史诗与具象的苦难奇观,而仅呈现其局部印痕、回响。历史在此并非既定的叙事背景,而是闪烁于鬼魅言行中、时而显形的幽灵。它作为一种创伤和被动性的“过往”,寄居于人物的傀儡中,并借其发声,从族群散至个体,从过去照向当下。

正如阿克曼在同戈达尔的访谈中提到的,“无论如何,要逃离苦难影像和民俗影像。”本片中的犹太移民不再是(以往许多电影中)标签化的形象,而经由人物内在的体认,摆脱了由主流文化所塑就的刻板凝视,在由犹太人拍摄的电影中,让犹太人自己表演、自主言说。

阿克曼对移民后代如何在文化断裂中重建身份认同的探索,作为全球化与后殖民时代下备受关注的命题,不仅关乎犹太和少数族裔(当然也包括阿克曼自身),也可进而推及到任何因战争、流散或政治变动而失去文化根基的族群。在此语境下,今日刚看的另一部新作《父影之下》提供了有趣的参照。
两部影片都以个体创伤为切口,扩展到家族记忆,进而影射出历史变迁。甚至在场景上形成微妙对接(如“入棺”意象的延续)
二者有着相似的目标,又处在相似的历史语境下,因而共同面临着一个“双重不可能”的挑战:如何用剧情片再现一段发生于三十年前、并不广为人知的历史事件?——答案是相似的:不可能直接再现历史,而只能收集历史的磷光和碎片。

两者都选择以个体创伤为切口,透过家族记忆折射历史变迁,甚至在场景上形成微妙对接(如“入棺”意象的延续)。它们共同面对一个近乎无解的创作挑战:如何以剧情片再现一段发生于数十年前、未被广泛讲述的历史?

不过二者的表达方式有所不同。本片的氛围是疏离的、故事是反讽性的,人物作为直面镜头的对象而存在-因而唤起的惊异多于移情效果。而《父影之下》则将摄影机镜头融于一对流离在外的兄弟之眼,一方面呈现大量客观写实性的场景,同时又渗入主观化的表现手段,利用声画渲染展示出内在的心理图景。迫使观者与人物产生共情,导向具身化的情感体验,并卷入更庞大的社会和历史涡流中。

ps.“食物、家庭、哲学”,大概也是我最关心的三个话题了。而我不是犹太女孩,或许因为我还痴迷电影吧。

26.2.18-19
我的影评合集:
Aleph-影评(泛选版)(泛选)
影评成长轨迹(遴选)(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