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涉及童年、成長,對外太空的想像以及理想與現實的距離——甚至同樣引用了NASA將金唱碟發射上太空這件事,《再見UFO》實在比早前在香港公映過的真人版《秒速五厘米》要好太多。

《再見UFO》難得之處在於,一個看似天真、帶著幻想的故事,卻富有濃厚的生活質感,並不讓人感到肉麻、矯情;相反,《秒速五厘米》則將那些原本可在「二次元」下容納的新海誠式肉麻與矯情,也轉移到真人電影中,看得人一身雞皮疙瘩,部份對白令人尷尬得要死。

黃又南飾演的何家謙這個角色,像是另一個時空的拾香(《拾香紀》)——拾香死於1996年,沒有親眼見證香港回歸;而何家謙則從小患有血癌,早早被判了死刑,但他卻捱過了九七——兩人的身體特質都隱隱呼應著這個城市的命運。相反,一直為他檢查身體的主診醫生以及陪他看病的爺爺,都沒有活到九七,前者移民去了加拿大,客死異鄉;後者一直盼著香港回歸,也沒有看到五星紅旗在香港升起。

香港是「借來的時間」,何家謙的生命也是,隻是香港借來的時間看似有一個設計好的明確期限,而何家謙卻不知道死神何時降臨。

何家謙,一個看上去愣頭愣腦、胸無大志的廢青,每天都像是在混日子,最後更被女友拋棄,但他是在華富邨天台見過UFO的三人中,唯一不被現實打敗,一直堅信自己所見的人。一個人拖著患有絕症的身軀,多活了十幾年,始終保持最燦爛的笑容,還有比這更大的成就嗎?

相信UFO,其實就是相信奇蹟。很多香港人心裡都非常清楚,腳下的土地是一座浮城,一切都是有期限的,憑自己雙手建立的一切有朝一日都可能化為泡影,但這座城市仍然能保持長久的活力,依靠的正是那些無論在什麼處境下都相信奇蹟的人。隻要相信奇蹟存在,一時的挫敗、低谷,都不是問題。

經歷近兩百年滄桑的香港,並非總是一帆風順,「從頭來過」從來不僅是某部電影裡令人揪心、念念不忘的對白,而是香港人真實的生存智慧。

不再相信UFO也沒有錯。畢竟UFO在他們童年時降臨華富邨之後,健仔的父親並沒有因此延續生命,當母親也離世後,淪為孤兒的健仔再沒有「幻想」可容身的空間;可兒的家庭雖沒有什麼大變故,但每次她想要走出舒適圈,父母和社會的期望又會將她拉回來。一直守護著見證的何家謙終歸還是異類——或者可以說他本身就是外星人。我們大多數人都活成了健仔或可兒(看似務實的地球人),甚至是可兒的男友Austin——一個從來不相信UFO、靈魂乾癟的人。

而明明病情有好轉的何家謙,最終還是在兩位童年好友的陪伴下,死在了病床。他的死,並非希望的破滅,亦非叫人放棄「幻想」,而是某種「見證者」任務的終結。

在現實世界,為此城構建過「幻想空間」的「華富邨之父」廖本懷,在這個月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華富邨也將迎來清拆,而《再見UFO》塵封八年才得以向我們展示它的模樣。戲中的角色,自有他們的命運,戲外的我們改變不了什麼,但我們至少可以不讓這部電影輕易地在票房中無聲無息地死去——即使不得不像何家謙一樣死去,我們也能夠以我們的微薄之力,給予拍出這個故事的創作團隊再一次相信UFO的機會,正如陪伴在何家謙身邊的健仔和可兒。能重新相信奇蹟,何嘗不是一種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