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意涵有兩部電影很賣座。
一部是2018年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大陸票房9.58億人民币,按照台币算全球加起來将近50億。
另一部就是最近原班人馬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台灣本土票房7.5億台币,打破了《海角七号》保持十八年的紀錄,大陸進軍清明檔繼續賣。
之所以先說這些數字,因為實在太離譜了。同一個時期,台灣那些拿遍金馬和國際影展大獎的藝術片導演們,一輩子累計的總票房可能都不夠陳意涵哭這兩次的。
你說這公平嗎?但是市場從來也不講公平。
市場講的是另一套邏輯,就是你能不能在那個黑漆漆的影廳裡,讓幾百萬人在同一個瞬間掏出紙巾來。
一個女演員的眼淚,憑啥能有這種魔法?
我們傳統上評價一個演員的演技,标準基本是角色塑造的多樣性,就是你能演多少種不同的人,跨度有多大,變化有多豐富,等等。
按照這個标準,陳意涵确實不算最頂尖的那一檔。她在這兩部片裡演的角色其實有點像,都是一個身處絕境的女性,都是要面對失去,一場接一場地哭。你很難說她在《悲傷》裡的宋媛媛和《陽光》裡的李惠貞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但我們再想想,會覺得那些評價體系本身可能就有點問題,或者說,它覆蓋不了所有類型的好演員。
有一種演員,他不是在不同的性格之間來回切換,而是在不同的故事裡反複執行同一個功能。比如周星馳幾乎每部片都在無厘頭,成龍幾乎每部片都在玩命,沒有人因此說他們沒有演技,他們的演技體現在一個比較窄但非常深的通道裡。
陳意涵在這兩部片裡也是如此,她的功能就是讓你哭,這是一種功能型演員的路線。
功能型演員這個概念,很多人覺得不夠高級,比不上那種一會兒演瘋子一會兒演聖人的全能選手。但公平地講,能演一千種角色的人,在華語電影圈裡不算太少,許多電影學院出來的科班生水平都不差,可是能精準地讓上千萬不同背景的觀衆在同時掉眼淚的,你數數看,整個華語市場有幾個?這玩意不是光靠技術能解決的。
你說行,就算哭戲是一種功能型表演,那好多女演員都能演哭戲,也都演得很感人,陳意涵的哭有什麼不一樣?
正好這次《陽光女子合唱團》她有幾場重頭哭戲,你可以親自去感受一下,看我說得對不對。我的理解是,陳意涵的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爆發,也不是隐忍到極緻,嘴唇微微顫抖、一滴淚慢慢滑下來的文藝腔。
她的招牌是一種很特别的哭法,經常是忍着哭、甚至笑着哭。她在這兩部片的哭戲,往往是嘴角還帶着弧度,嘴裡還在說沒事沒事,甚至還要一邊唱歌表演,佯裝自己内心沒有波瀾,但眼淚已經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這種哭法的殺傷力非常大,它模拟的是真實生活中最常見、也最讓人受不了的場景,那就是一個人在人前試圖死撐,同時被眼淚狠狠出賣。看到一個人嚎啕大哭,觀衆會心疼,但看到一個人笑着忍着還是哭了出來,觀衆會心碎。
因為那不隻是悲傷,還有一個人試圖在悲傷面前保住自己的體面,卻慘烈地失敗的過程。我們每個人都見過這種場面,可能也經曆過,我們不能更清楚,這種失敗背後的情緒是何等複雜洶湧。
陳意涵的哭戲表演,其實可以放到一個大的坐标系裡看。
台灣活躍的一線女演員,大緻是各占各的賽道。比如林依晨占着質感偶像劇,桂綸鎂是文藝片的缪斯,許玮甯走類型片女王路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盤。
陳意涵的位置比較奇特,全民催淚片女主角,這是一個别人不太願意占、也很難占的生态位,聽起來有那麼點俗,但護城河其實很深。
你想坐這個位置,至少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第一,臉要有親和力,不能有距離感,不能高冷美豔到讓普通人覺得你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那種臉上寫滿酷飒個性的美女,再努力也走不了這個賽道。
第二,你的哭要有感染力,但不能有攻擊性。也就是表演風格不能太強烈、太戲劇化,否則普通觀衆會産生一種防禦心理,覺得你在表演痛苦給我看。
陳意涵的哭給人的感覺不是在表演,是她哭得不小心被你看到了,這個分寸非常微妙,絕大多數科班出身的實力派反而拿不準,她們學的大開大合、層次分明那一套,反而遠離了這種不設防的自然。
第三個條件是最難的,也是最不可學的,就是要能讓從十五歲到七十五歲的男女觀衆都産生投射。他們看到你的時候,會覺得你在某個方面像自己,或者像身邊的某個人。
而陳意涵的臉是一張最大公約數的臉,她是美女沒錯,但不是最驚豔的,也不是最有辨識度的,所以她有一種奇怪的能力,讓最多的人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影子。這種能力,演技課教不出來,整容更整不出來,是一種天賦、氣質和市場時機的綜合産物。
當然你可能要說,分析那麼多,陳意涵的表演能力是沒得說,那也得電影情節配合吧?不然豈不是隻看她哭的切片就達到效果了?這兩部片有什麼能跨越性别、年齡和文化圈層的呢?還真有。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男主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來不及跟女主說出那句我愛你,就得把她推給别人。《陽光女子合唱團》,媽媽在監獄裡生了孩子,孩子有病必須送走,她來不及看着孩子長大,甚至來不及讓孩子記住自己的臉。
發現沒,兩部片催淚的核心驅動力,其實是同一個詞——來不及。
絕症車禍那些苦難當然也讓人心疼,但它們不一定能讓人哭,真正讓人打心裡淚崩的是我明明還在、你明明也在、但時間不等我們了的無力感。
死亡是一個結果,你可以悲傷你也可以接受,人遲早都會死,可是“來不及”是一個過程,你眼看着什麼東西在手裡一點一點滑走,使出全力也抓不住。這個情緒是人類最底層的恐懼之一,它跟性别和年齡都沒有關系。
陳意涵的表演方式,跟催淚片這個類型是天然适配的。
催淚片最怕的其實不是不夠慘,而是慘得過頭了。你把死亡、疾病、貧窮、意外、各種天災人禍全堆上去,以為能讓人哭得停不下來,但觀衆反而會本能地拉開距離,啟動自我保護機制。
高明的催淚不把悲傷一股腦倒給你,而是讓你看到一個人在悲傷面前努力掙紮。陳意涵演的是正在失去、但還沒有完全失去的那個狀态,就像《陽光》裡也許最高能的那個場面——她哭着向前伸手,試圖去抓住被抱着越走越遠的女兒,但你知道她抓不住了。
我現在還記得,就是這種正在滑落的過程,讓鄰座的女生在那一刻發出了幾近崩潰的巨大哽咽。
觀衆在黑暗中偷偷擦眼淚,未必是共情了一個女囚犯的母愛,他們哭的可能是自己來不及陪伴的父母,來不及說出口的告白,來不及珍惜的某段關系……一個像我這樣的大叔,跟一個七十歲的阿姨,跟一個十幾歲的女生,可能哭的是同一種情緒,隻不過各自填進去了不同的地點和人名。
《陽光》這個催淚片在清明節上映,這個檔期選的,怎麼說呢,精準到有點殘忍了。清明本來就是一個關于來不及的節日,你來不及跟走了的人再說一句話,來不及再陪他們吃一頓飯,這個時候你走進電影院,看到銀幕上一個媽媽笑着哭着跟女兒告别,你不哭才怪了。
我經常覺得,催淚片這個類型一直是被看低的,大家覺得讓人哭有什麼了不起的,剪個洋蔥也能讓人哭。話是沒錯,但你想讓千萬人在同一個時間點哭,洋蔥做不到,小動物做不到,絕大多數所謂的好電影也做不到。這種技術沒法簡單地複制,需要你能接通人類的集體潛意識。
上一次同樣的導演編劇、同樣的陳意涵殺進大陸,拿了9億多,這一次能拿多少,不好說。
但隻要觀衆心裡還裝着各種各樣的“來不及”。
陳意涵的眼淚就永遠值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