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翻这些年国产犯罪片里的女性角色。

但凡她要谋财害命也好,伤人骗人也好,哪怕只是做点法律或公德不太允许的出格事情,剧本通常会先给她安排一段苦情前史。

被老公打了,被渣男骗了,被坏人欺负了,被全世界亏待了,或是要维护某种缺位的正义。这样一来,观众才会点点头,觉得可以接受。

所以基本上那些女性犯罪角色,清一色都有个直接或间接被伤害的起点,好像不被伤害就不配犯罪似的。

这个模式的潜台词是,你想拍女性害人是可以的,但你得先证明她或她在乎的人(多半也得是女性)是受害者,也就是得有张入场券,这张入场券叫做苦难。

多年来都是这一套,直到我们看到了《蜂蜜的针》。

袁泉演的支宁,跟上面那些女性全都不一样,她杀人不是因为谁亏欠了她。从头到尾,可以说没有人欺凌、欺骗、背叛她,或者至少没有把她逼到非得下死手的地步。她只是看上了一个男人,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这个男人,谁挡路她就把谁弄掉。

动机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害怕。

这种害怕跟暴力没有太大关系,里面那些杀人的场面,无论是浴缸电击,悬崖推人,还是直接上刀子,论血腥程度,国产犯罪片里比这猛的多了去了。

但这些犯罪都让人有另一种不适,因为你在这个角色身上找不到那张入场券。支宁年轻时感情不太顺利,如今人到中年做一份农科院的科研工作,经济条件不差,也有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还拼命带她融入社交),没有受过什么大的心理创伤,后来查出身患重症但也不是任何人害的,她杀人就是出于偏执和占有欲。

这就触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地方。

我们平时看国产片里的男性角色干坏事,都挺能接受的。不需要给他们安排太多的苦情,观众自己就能闭环,觉得男人嘛多的是坏人,出几个大坏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换成一个女人,纯粹因为她自己的欲望主动选择去害人,观众的理解系统顿时拉警报了。哪怕电影的叙述逻辑是成立的,还是会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应该。

许多人嘴上老说想看复杂的女性角色,但到底能接受多复杂?有个上限的对吧。这个上限大概是,她可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她必须有苦衷,必须是走投无路没办法了才选择这条路。

可支宁这个角色偏偏不吃这套。考虑到袁泉在本片的妆容,连“疯批美人”几个字都不适用。

导致很多人看完的直接反应是:这女人疯了。

疯了这两个字特别好用,一旦你认定她疯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咱们也就不用费劲去理解她了,把她归到精神病那一栏,推到正常人的对立面,安全地在这边旁观就好。

但仔细看看电影,支宁真的疯了吗?

她跟踪暗恋的文学老师寇逸,观察他身边每一个女人,判断谁是威胁,然后一个个解决,作案手法周密,时机选择精确,杀完人还能冷静地伪装现场、报警、装出惊恐的样子、编造一套谎话、跟各路人马周旋……这是一个失控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相反,她可太清醒了吧,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电影里最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做了。

你去看国外作品里的恶女形象,谱系比我们丰富得多。《杀死伊芙》里的女杀手杀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享受这件事。《珀尔》的女主角是一个在农场里闷到发霉的女人,她的暴力完全是自发的,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日韩影视里那些动辄校园霸凌、谋财害命的女恶人就更不必说了。

但这边不行,我们的叙事传统给女性犯罪留的空间极其逼仄。你想坏可以,但你得是某种更大的恶意的牺牲品,这样观众就可以把怒火指向社会和其他族群,而不用面对一个更深层的不适——一个正常清醒、没被谁亏欠的女人,也可以主动选择作恶。

换一个编剧来写《蜂蜜的针》,肯定要给观众一个交代。比如女主角小时候被性侵过,被父母抛弃过,曾经失去了挚爱的人,要么就是经历过什么不可言说的创伤。观众拿到这个答案,就像拿到一颗止痛药,吞下去,不适感就消失了:我理解了,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但支宁没有这颗止痛药,电影从头到尾没有给她的行为提供一个让你安心的解释。

你说她的动机是爱吗?也许是有的,但那个爱的外壳包裹的东西,拆开来全是欲望、占有、控制,近乎冰冷的理性计算。

你可以说她有心理疾病,但电影没有这么定性,你也可以说她是反社会人格,但电影也没有这么说。它就是把这个人的行为一五一十地摆在你面前,不做道德审判,不提供任何安慰。

很有意思的是,这部电影其实十年前就拍完了,原名叫《没有别的爱》,因为各种原因雪藏了十年,换了导演署名,删掉了有争议的演员,改了名字,才在今年上映。

十年前拍的东西,十年后看居然不过时,甚至还显得超前,独树一帜,说明并非中国观众不能接受这种叙事,而是十年来根本没有人拍。

这十年里国产犯罪片出了多少部,光是跟某陈姓导演沾边的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可哪怕很多故事已经放置在东南亚,可以大范围地出格和免责,片里的女性罪犯还是刻板的,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复仇者,要么索性是工具人。

没有一个像支宁这样的,既不受害也不复仇,就是纯粹且主动地施暴,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种恶意放在男性角色身上司空见惯,可换成一个女人这么干,片子很可能连过审都过不了。

审查当然不会说不能拍女性主动犯罪,但整个创作环境、市场环境、舆论环境,都自动给这类角色加上了一道过滤网。

我们的文化叙事好像对女性有一种很深的不信任,不是不信任她们的能力,而是不信任她们有独立作恶的主体性。好像女人干坏事,一定是被谁带坏了,或是被某种不幸的命运推着走的。

如果你告诉观众,不是的,她就是自己选的,没人逼她,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

接受不了的原因也好理解,因为一旦你承认一个正常女性可以主动选择作恶,那我们关于女性的很多预设就得跟着松动。女人是温柔的、善良的、被动的、需要被保护的,这些种种预设像一个大气垫,支撑着我们对性别关系的理解。

支宁这个角色,人如片名,就像一根蜂蜜的针,一针把这个大气垫扎漏了。

这么多年没有人拍《蜂蜜的针》这种电影,不太可能缺少意愿或能力,多半是没有这个胆子。就连这个电影剧本也不是本土的,改编自德国女作家的畅销书《公鸡已死》,而且人设和调性上动得不多,跟原著颇为相近,很多台词甚至都带有翻译腔痕迹,更加能说明问题。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拍这样的东西,也许国产片很难再有另一部《蜂蜜的针》了。它就是一个十足的异类,恰好在各方面时机都到位时挤进院线,试探我们到底能承受多少真实。

试探的结果呢?首周末票房六百多万,排片和上座都很一般。

你看,大家还是有点怕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