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讀到“高概念電影”的定義,即電影的起源源自某個假設,從而決定某個故事規則。這種叙事手法是如今小帥小美類電影解說的慣用技倆:注意看,十二個男人呆在一個密室,掌握着一個男孩的生死。然而,若憑短視頻的三秒鐘定律和扁平化處理,試圖窮盡《十二怒漢》的複雜性,實在是難有說服力。即使筆者用文字代替短視頻視聽思考,因筆力不足和電影主題近乎完美的飽滿,恐怕也難以窺其全貌,在此隻作一個切片。
十二個男人辯論的核心,始終錨定于一種懸而未決的可能性。這在法律上對應為“疑罪從無”,我們不需要證明男孩“沒殺人”,而是盡力找出證據鍊的漏洞。當我們忘了這一點,或盲目複讀“facts”,卻不知作為證據鍊組成成分的facts恰是需要推敲的(3号);或執着于階級的刻闆印象,為被告預設罪行(10号);或受從衆壓力,喪失獨立觀點(12号);或陷于平庸之惡,将審判視作球賽前的過場(7号)。
影片的高明之處就在于為我們提供一個可供理性與成見斡旋的程序概念。理性不代表聽見看似高明強壯的推論就輕率倒戈,須有觀點碰撞才可被說服(4号);憤怒也不代表非理性,反之,或可成為愈辯愈明的邏輯鍊的催化劑。
不可被忽視的是“動機性推理”與“自我一緻性”的可能性。這其中有人(3号,7号,10号)固執己見或并非為了公正的審判結果,而是維護自我的同一性,為自己親手搭建偏見固化和思想依賴的藩籬。如若改口承認“無罪”,則顯得像是對盛放自身價值觀的容器的某種背離。當邏輯鍊不足,則用雄辯(3号)或急躁(7号)或傲慢(10号)補齊。然而理性不會因為懸殊的力量對比而噤聲,它會用正義與邏輯搭橋,從而provoke更多的理性。
戲中有市儈,有智者,有怒者,有愚者,有各種虛虛實實的真相。真相仍然是未完成時,如若男孩确是真兇,而十二人卻因看似牢不可破的推理達成共識,放走了男孩,這是正義的勝利還是潰敗?為了守護程序正義的底線,我們不得不容忍真相在某種程度上的模糊。如果男孩的确殺人而被放走,這是真相正義的失敗(筆者後查閱資料,籠統概括的“真相正義”在法學上表述為“實體正義”)。然而我們甯可退而求其次,選擇程序正義。因為當遊戲規則也在根源上模糊或失效,那麼真相正義因其不可完全回溯性,也會失去價值。
理性與正義或有殘缺,或以一敵百,然而正是它們文明的躊躇,鞭策我們不斷懷疑。當别人的生命權握于你手,懷疑并非虛無主義,一切放棄思考的非理性皆是冷漠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