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佩服「長夜将盡」主創團隊的勇氣。在當下,不媚俗、不被利益裹挾、放棄迎合市場,是一種挑戰,也是一場豪賭。我相信無論是導演,還是演員,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個片要怎樣拍、怎樣演才夠“炸裂”,這個片裡還應該有些什麼元素,才可以“讨巧”。但最終,他們還是選擇隻是純粹地把這個故事講完,導演自洽,演員也不因自己“組局”“托舉”便一味凸顯自己。最難能可貴的,是一群人、一個團隊能夠懷着同樣的理想,在長夜中并肩而行,走向黎明破曉。

1、關于“2012”、世界末日與「種太陽」

「長夜将盡」的故事發生在2012年,電視裡的綜藝節目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大吼“Hold住”“神馬都是浮雲”便是2012年左右互聯網的流行語。相信我們能“Hold住”一切突發或非突發的狀況,無懼一切風浪、一切險阻,再大的困難也能被輕松視作過眼的“浮雲”,用我們當下互聯網的流行語形容,這兩句話“有一種經濟上行期的美”。

在這樣一個“經濟上行期”的世界裡,“好奇号”火星探測器正在探索未知的宇宙,綜藝節目裡的“男生女生”正在“向前沖”,爛尾樓即将被拆除重建,人人蓬勃向上地生長着,連“世界末日”也不過是一個有些好笑的傳說。沒有人相信末日将至,甚至對于所謂的“末日”懷有一種隐秘的、躍躍欲試的期待。

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在2012年12月21日,當這一天的黑夜降臨之後,第二天的黎明将永遠不會到來。很多人徹夜不眠,把瑪雅人預言的末日之夜,過成了狂歡之夜。瑪雅人的預言不攻自破,太陽日複一日地按時升起,但即使它如瑪雅人所言永不再升起,在“經濟上行期”的2012年,人們仍然能夠“種太陽”,仍然能夠期待,“世界的每個角落,變得溫暖又明亮”,長夜再長,也終将抵達盡頭。

但黎明破曉的陽光照不到馬山身上,也照不到葉曉霖身上,一個是活不下去的人,一個是不想活的人。當所有人心懷希望、鬥志昂揚地活着,活不下去的人與不想活的人,便成了這個世界的“邊緣人”。片末,人們洗淨地上紅色的痕迹,這痕迹到底是染料還是血迹已沒有人關心。人們若無其事地活下去,相信這個世界像「種太陽」這首童謠裡唱的一樣,溫暖定将驅散寒冷,光明必将驅散黑暗。葉曉霖給失能老人紮下的針,馬德勇捅向葉曉霖的刀,失能老人的狼狽與痛苦,這些對掙紮求存的“邊緣人”而言驚心動魄的一切,像地上的染料與血迹一樣,被這個“溫暖又明亮”的世界毫不在乎地抹去了。

2、困獸與囚籠

我喜歡的女作者林奕含生前的Blog裡寫過很多次精神病房的鐵欄杆,“風景被欄杆切成垂直一片一片”“鐵欄杆的影子像棍棒一樣打下來”,把自己形容得好像是住在精神病房裡的一頭困獸。

想到這些是因為,今天注意到,「長夜将盡」裡給了栅欄、窗棂、欄杆很多鏡頭,無處不在的“鐵欄杆”,使得“囚籠”成為了電影縱貫始終的意象,把包括葉曉霖、馬德勇、失能老人在内的所有人變成了像獅子皮皮一樣的“困獸”。

爛尾樓的客廳,有一面巨大無比的落地窗,窗棂把落地窗外的夜色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圖形,馬山坐在這面落地窗前望着被切割成塊的城市,繁華與熱鬧全是别人的。他曾經是獅子,如今是一頭被困在輪椅上、困在床上、困在殘破又衰弱的軀殼的獅子,他什麼也沒有。

馬德勇的住處,有一道鐵栅欄,隔開人的房間與獅子的籠舍。人從鐵栅欄外向裡張望,覺得獅子是困獸,獅子從鐵栅欄裡向外張望,或許也覺得人是困獸。皮皮被賣掉之後,馬德勇把自己的床搬進了獅籠,他幻想自己是獅子,但現在,他是一頭被困在孤獨、落魄、貧窮與懦弱中的羊駝。

診所的鐵欄杆後坐着葉曉霖,葉曉霖身後的牆上是巨幅的宣傳欄,當中最顯眼的是心髒結構圖示。葉曉霖是獅子,一頭被困在過往中的獅子,曾經是,現在也是。

葉曉霖第一次來到馬德勇的住處,場景以皮皮的視角呈現,藍色分屏,左半邊是牆上的山洞壁畫,右半邊是從門外進來的葉曉霖,而馬德勇住處的門恰好是月洞門,與山洞外形極其相似。也許在皮皮的眼裡,不是“從門外進來了一個人”,而是“從山洞裡出來了一頭同類”。

葉曉霖是撫弄皮皮的鬃毛,眼神冷靜而審慎,不是人類對動物的好奇或喜歡,而是一頭猛獸企圖征服另一頭猛獸。皮皮從來沒有咬過人,卻咬了葉曉霖,不是攻擊人類,而是一頭猛獸本能回擊來自另一頭猛獸的威脅。

皮皮在獅籠裡合上眼慵懶入眠,鏡頭一轉卻是葉曉霖的夢境。葉曉霖循着獅子的腳印進入山洞,發現籠子,自己鑽了進去,關上門,像獅子一樣匍伏在籠子裡。古有莊周夢蝶,不知是莊周夢中化蝶,還是蝴蝶夢中化為莊周,今有葉曉霖夢獅,不知是葉曉霖夢中變成獅子,還是獅子夢中變成了葉曉霖。

葉曉霖一層一層揭開右手包裹的紗布,端詳着流血的傷口,然後像皮皮一樣咬了下去。她是喜歡皮皮的,甚至喜歡皮皮咬上來的這一口“它蠻好的”,但喜歡的不是作為獅子這種動物而存在的皮皮。她喜歡的,是作為自己的同類而存在的皮皮,被困在囚籠,然而野性未泯,獸性尚存。

“你應該殺了它。”
“殺哪個?”
“殺皮皮。”
“我下不了手,也不知道怎麼殺。”
“你知道心髒在什麼地方嗎?”

葉曉霖與馬德勇的對話聽上去是散漫的、跳躍的,但有自己的邏輯。當葉曉霖聽到馬德勇咬牙切齒“與其馬戲團動手,不如老子自己把皮皮殺了”時,她以為他能夠明白皮皮的困境,她以為他能夠明白她的困境。葉曉霖要馬德勇殺了皮皮,卻又不想他隻是殺一頭獅子。既然他不知道怎麼殺,她便教他怎麼殺。她細緻入微地告訴他如何尋找心髒的位置,暗示他自己的心髒“比較大,容易找”。她要他殺了她。她為自己安排好了生命的終局,她不是皮皮,皮皮的命運不由自己決定,而她可以。

但馬德勇沒有殺皮皮,也沒有殺葉曉霖。他隻是親眼見證了葉曉霖殺了他的父親,卻不敢直面,選擇逃避。葉曉霖把活蝦倒入沸水,面前是一扇防盜窗。葉曉霖坐在老人院外的台階上抽煙,對着欄杆。蝦在沸水裡掙紮,人在無處不在的囚籠裡忍受着人生日複一日的磨難,生命的終局遙遙無期。

片尾,葉曉霖接受審訊,審訊室是最該出現“鐵窗”“鐵栅欄”一類元素的地方,但場景裡卻并沒有出現,葉曉霖自由了嗎?也許是。當警察質問“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會被判死刑”的時候,我聽見我身後的觀衆低聲接了一句:“她就是想要死刑。”困獸終于迎來了生命的終局,不必再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雖然與預想中的結束方式不太一樣。
在被問話的時候,葉曉霖一直垂頭盯着自己的右手,被皮皮咬傷的右手已不再流血,但落下疤痕,相較左手仍然略微顯得紅腫,她輕微轉動着自己的手,目光始終沒離開過皮皮的咬痕,像是在懷念着什麼。
像是,一頭困獸對另一頭困獸的惺惺相惜。

3、對話裡的“夾縫文章”

在專訪中,導演說過,自己是在嘗試用寫小說的方式來完成人物塑造。這其實相當冒險,因為小說是以靜态的文字的形式定格在書頁上的,白紙黑字,讀者可以一讀再讀,從字裡行間讀出言外之意,讀出“夾縫文章”,但電影不然。台詞一句一句過得很快,稍不注意便過去了,何況視覺與聽覺同時沖擊,一定程度上也分散了觀衆的注意力。但這種人物塑造的方式又是相當有意思的,極儉省的台詞本身已有巨大的文本解讀的可能性,輔以演員的聲線、語調,能夠給予觀衆更豐盈、更廣闊的想象空間。
「長夜将盡」中,警察周平與葉曉霖的對話,聽似平淡,甚至會覺得葉曉霖在“已讀亂回”,但實際上,是小葉在引導周平,一步一步接近罪案的核心。

周平:老人平時和家人關系好嗎?
葉曉霖:他們花錢請我來照顧老人。

警察從雇主與老人的關系切入詢問,判斷子女是否有殺人動機。葉曉霖的回答乍一聽像是答非所問,但實際上是在幫雇主開脫。“久病床前無孝子”,歐老太太癱瘓了五六年,小女兒在國外,照顧的重擔落在大女兒一人身上,關系可想而知。但是葉曉霖避而不答,萬茜這句台詞重音落在“花錢”兩個字上,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雇主的冷漠,強調雇主至少在物質層面盡了贍養的義務。

周平:老人死的時候,大姐在嗎?
葉曉霖:大姐腿摔斷了,去醫院換藥。
周平:大姐平時對老人怎麼樣?
葉曉霖:大姐對老人真的還蠻好的。

這是葉曉霖第二次為雇主開脫。小女兒懷疑大女兒殺害母親,于是報案,警察順着這個方向去調查,懷疑大姐。對話進行到這裡,葉曉霖不僅證明老人去世當晚大姐不在場,還力證大姐對母親好,沒有作案動機。警察的懷疑,自然而然便指向了唯一在場的葉曉霖。于是,警察不再糾結大姐,轉而開始盤問葉曉霖當晚的照護細節。

周平:當天晚上什麼時候喂最後一頓飯,什麼時候上床睡覺,什麼時候發現老人走了,挨個說,越具體越好。
葉曉霖:我扶老人上了床,老人喊“餓”,我就去廚房,給她做了一碗粥,她不消化,沒有吃太多,然後就給她吃藥,打針……

葉曉霖“引火燒身”,卻并不慌張,像在勞務市場門口點燃燈箱後一樣,好整以暇地靜候着爆炸的瞬間。萬茜這裡的台詞,聲線、語調、語速有明顯變化,聲線軟糯,尾音上揚,語速加快。這樣的講話方式,片中多次出現,比如在告知診所的大夫自己有先天性心髒病,在吃抗生素的時候,比如坐在床邊向馬德勇回憶自己如何殺害老人的時候,聽上去像個孩子,有着一種未經開化的天真與無辜。借用萬茜的話:“葉曉霖是在自己的認知與邏輯裡,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葉曉霖并不覺得自己有罪。
如果細究葉曉霖這段話,其實是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地方的,比如吃藥,吃的是什麼藥?又如打針,打的是什麼針?周平要葉曉霖具體交代,這樣的回答顯然不夠“具體”,但周平卻并沒有刨根究底,緣由之一,大概是葉曉霖抛出的信息密度過大,令人應接不暇,所以他選擇中斷對話。

周平:等下,這下幾點鐘了?
葉曉霖:十點多。四五點鐘的時候,我發現老人已經涼了,就給她的女兒打電話。

從前一晚的十點多,到翌日淩晨四五點鐘,這個時間段内,葉曉霖在幹什麼?按理,這是警察最應該繼續詢問的内容,但是周平又一次放棄了追問。如馬德勇所言,八十歲卧病在床的老人死了,沒什麼奇怪的。警察來問話,也不過是因為子女報了案。他們接觸這類案件太多,在調查前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他們出警,是例行公事,為了完成任務,問兩句話回去敷衍交差,他們并不想找出殺人兇手,或者,在他們的預設中,根本不存在什麼殺人兇手,一切隻是子女為了财産分割,為了利益而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他們不過是群衆演員。

周平:老人臨死前有什麼異樣?
葉曉霖:給老人喂粥的時候,她還蠻高興的。

警察草率地排除了他殺的嫌疑,轉而開始調查自殺的可能。葉曉霖在這時給出了一個反常規的回答。按理,如果小葉想盡快結束這場對話,應該将錯就錯,引導警察往自殺的方向調查,可小葉直接一句話排除了歐老太太自殺的可能性。這裡幾乎已經是在明示了:大姐有不在場證明,老人沒有自殺動機,唯一在場的、且嫌疑最大的,隻剩下葉曉霖自己。可是葉曉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周平因為這句話,聯想到了自己的爺爺,不合時宜地開始共情,非但沒有繼續盤問,反而草草結束了對話。

葉曉霖殺害了不止一位老人,手段也并不高明,但隻有歐家的小女兒與馬泰安報了案,其他受害老人的子女默不作聲,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成為葉曉霖的同謀,這本身已是諷刺。更為諷刺的是,歐老太太的小女兒對大姐的懷疑,馬泰安對馬德勇的懷疑,也并非為了老母親或是老父親,而是為了侵吞本該屬于兄弟姐妹的一份财産。“我等好久了”——葉曉霖這句話,算得上是本片最為荒謬的台詞之一。荒謬的是命運,更是人性,更是人心。

4、發生在夜晚的故事

「長夜将盡」是一個發生在夜晚的故事。

故事的開始,是葉曉霖走入夜色,在一聲聲的“做不做”中被雇主挑挑揀揀。她在夜晚殺人,灑水車在夜晚沖洗白天的痕迹。

故事的結尾,是獅子消失在夜色中,路燈一盞一盞熄滅,黎明破曉。老人院的志願者沖洗着地上的染料,人們且歌且舞,一切安好。想到張愛玲「燼餘錄」中的句子:“雞在叫,又是一個凍白的早晨。我們這些自私的人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了。”

馬德勇叫人圍堵卡車阻止賣獅,葉曉霖被獅子咬後去診所包紮,他們擡頭望向天空,天空明晃晃地高懸一輪白天的月亮。他們的人生沒有太陽,他們在人生的長夜裡踽踽獨行。

是一個故事,卻也像極了一首回環往複的詩歌。暗潮洶湧的情緒在繁密的意象之下悄無聲息地流淌,從夜晚,一直流淌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