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化作一隻貓,從磚牆底的罅隙鑽出去;她想化作一顆紅氣球,從晦暗的隧道飛出去;但她隻是躲在衣櫥裡、等不到救贖的女孩,唯有在歲月流逝、不斷堅強後,重新鼓起勇氣去回望、療愈童年夢魇造成的創傷,她是舒淇,也是很多很多的【女孩】——【女孩】最令人欽佩的一點,是舒淇沒有讓女孩對父權暴力進行雞湯式的和解,對于父權的壓迫與男性暴力,女孩始終是拒絕、抵抗的,呈現出一種哪怕自身孱弱、也絕不向所謂家庭溫情屈服的反抗精神;
而舒淇又是非常清醒的,哪怕施暴施惡的父親已經摔落摩托車、倒在血泊裡、戲劇化地死去,但父權的陰霾仍然籠罩——
母親作為父權暴力的受害者,依然在家中為父親設了遺照和祭拜,那一縷縷飄在父親黑白像前的燒香之霧,就像他、父權始終不散的幽靈……
【女孩】是舒淇的【童年往事】,隻是比起恩師侯孝賢的波瀾不驚,舒淇的少女時光,則因活在酗酒父親動粗、母親無奈卻也對她冷漠的陰影下,而浸漬在一種痛苦的、慌亂的、恐懼的、無力的、無望的泥潭中——
永遠吃不飽早飯、時常暈倒、被母親懷疑偷錢、扇巴掌、被父親暴打母親的殘酷所驚駭、被父親那伸向她躲進衣櫃的手所驚恐……舒淇揭開了父權暴力下女性的生存狀态,而女孩的遭遇又勾起母親類似的曾經也被她父親嫌棄、驅離的痛苦記憶,輸出的是兩代女性的命運鏡像,照見父權暴力循環、不滅的可怕。
杜笃之的音效,讓女孩的不安,從父親騎摩托的聲響、卧室門被推開的聲響、母親打她的耳光聲中滲透;
黃美清的美術設計,讓女孩的不安,從牢籠般的家、黑洞般的衣櫃、地道般的長廊橋、她被忽視的課堂上滲透;
張叔平的剪輯,讓女孩的不安,從父親對母親的暴力一次次升級中遞進;
餘靜萍的攝影,讓女孩的不安,從總是昏黃、斑駁、暗影叠叠的壓抑氛圍中遞進;
林強的配樂,讓女孩的不安,成為她腦海揮之不去的雜音,不斷滋擾着她……
舒淇請來最優秀的班底,在聲畫各個細節描摹女孩的心理,而Ta們的确不負所望。
作為最年輕Golden Horse Awards影後的林品彤,她飾演的插班生李莉莉,成為白小櫻飾演女孩小麗的一個出口——
莉莉和小麗都叫“Lì”,但莉莉卻從北美回來,開朗、潇灑、家境好,她關懷小麗、給她吃好的便當、拉着她逃出窒息的家庭和學校、吃冰唱K坐摩托去河邊散心……讓小麗第一次體會到自由和逃離的可貴,成為【女孩】全片最明亮的一束光,但莉莉其實同樣承受着被出軌父親抛棄、失去父愛的痛苦。
舒淇也曾打算自己飾演母親,但首次作為導演,她把精力全副放在執導上,于是找來9m88湯毓绮飾演母親,但可惜9m88的表演是憤怒有餘,對于和女兒共情、既痛恨她反映出自己相同不幸、又想保護她的複雜情緒,委屈又滄桑的層次感,并沒有演出來,是【女孩】的遺憾。
邱澤飾演的父親,總是醉醺醺,不上進,廢柴,回家哪怕躺着,卻通過呵斥、命令制造着父權的壓迫,更不必說直接動手打母親、婚内強暴她,他出色的演技,讓這個自我腐壞的可憐蟲,成為又把傷痛烙印在妻女身上的父權惡魔的縮影。
影片對【千禧曼波】、【紅氣球】、【南國再見,南國】這些侯孝賢作品的緻敬顯而易見,而舒淇把自我深埋的痛苦、發展成對女性共同困境的揭露和關懷,這份勇氣和堅強,是最動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