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華語電影,也曾拍過以銀杏樹的視角觀摩世情的片子,俞飛鴻導演改編須蘭小說的【愛有來生】,段奕宏先是幫派公子、再出家為僧,最終化作一縷執念未消的魂魄,寄靈于一株古老的銀杏樹,守望着愛人的下一世,在這個悲傷氤氲的故事裡,銀杏成了一個等待的男人癡盼的眼睛,它依然是雄性的;

但同樣是女性導演,伊爾蒂科•茵葉蒂導演卻直接賦予一棵雌性的銀杏樹以主體性和能動性,翻轉植物被凝視的視角,暫時放棄人類的語言方式,進入植物的官能性和身體性的感知,因此得返原初的感受世界的系統——

一個不以人類/父權為核心的系統,一個植物和女性不再處于他者位置的系統,一個解放自然和女性從而讓其重獲主體性的系統,一個了不起的女性力量打破控制與束縛的系統。

🌳打破人類中心主義和父權體系

輕柔靜谧的影像風格一直都是茵葉蒂導演的招牌,【寂靜的朋友】同樣秉承了她的詩意,回到電影以畫面說話的影像本質、淡化人類的“主宰”感、而沉浸于自然反過來對人的包覆:

1908年,格蕾塔成為德國馬爾堡大學第一位研修植物學的女性學生,卻無奈地被一衆男教授輕蔑、甚至騷擾,被男權世界強烈地客體化,但她依然保持着對性别歧視的抵抗,并通過學習攝影、以完全不同于繪畫的方式、窺見傳統分類法不曾知悉的植物奧秘,這不僅讓格蕾塔挑戰了男性所把持的技術,更主動奪回了凝視的權力,完成了女性和植物的主體性。

1972年,氣質陰柔的男學生哈内斯,受心儀女生所托,照看一座花園和一株天竺葵,在照料植物、親近植物、感受植物的生命力的過程裡,他也獲得了和植物擁有共情的新體驗。

2020年,疫封期間,梁朝偉飾演的來自香港的神經科學教授王博士,困于異鄉校園、因此得以有機會和那棵百年的銀杏樹進行溝通——他會将植物神經生物學作為研究嬰兒神經科學的依據,并且直接把自己作為實驗對照組,在銀杏樹淋雨的同時自己也沖涼洗澡,最終達到一種樹和人彼此相合懂得的神奇境界。

因此,【寂靜的朋友】三線叙事,遵循的不是前後因果,而是步入更加廣袤的時空維度,拓展私人的感知,節奏舒緩而深沉,為的就是打破人類核心、尊崇父權的話語體系,以人類核心和父權語言以外的方法,确立自我存在。

格蕾塔、哈内斯、王博士,代表的是性别、性格和種族,以此三種類别,去質疑人類核心、父權系統所塑造的慣常劃分族裔、設立階級的文明架構,而三人通過攝影植物、照料植物、科研植物,都建立起人和植物的共情,達到純粹的生命互動,超越語言,正是對這種質疑的有力升華。

🌳一部女性電影

大多觀衆當然都是沖着梁朝偉而入場觀看,确實,梁朝偉近年新片的口碑并不突出,【寂靜的朋友】終于打了一個翻身仗,他的表演已經脫離表層的台詞,不必多說,也能把身在異國的惆怅孤寂,和對研究課題、生命奧秘的求知若渴,诠釋得分外出色;

但本片最出彩的部分,卻不是偉仔的王博士,而是“格蕾塔”——

因為學習了攝影,格蕾塔飾演了從家庭中的經濟獨立,這也是她作為女性完成全然獨立的基礎;有了除了學術之外的第二技能,她将攝影所代表的男權凝視,從女性轉向植物,由此消弭了對女性的客體化,并完成了跨越種類的生命交流;

同時,茵葉蒂導演也将攝影和女性主義的不斷崛起進行關聯,正是因為技術的發展、女性感知世界的媒介發展,才造就了女性可以反抗父權核心體系的機會——

在父權認知中,女性常代表自然(此前趙婷導演的奧斯卡得獎作品【哈姆奈特】也印證了這一點),,被視作是自然、野性的化身,是感情的、感性的,所以最終被父權所代表的理智所收編;

由此可見,自然和女性在父權話語下,都是父權塑造的對立客體,譬如,男性的理性VS女性感性,男性塑造的文明VS自然,人類VS植物,這個先後順序正是淩駕和被淩駕的關系,而【寂靜的朋友】則通過格蕾塔的攝影、植物也具備主體意識,消除了這種父權對女性和自然的客體化;

而這一株罕見的雌性銀杏樹,橫亘在千百年歲月流變、龐大的生态競争中,從不屈服于男性為主的環境,而是經受住時代更叠,更加繁茂,這正是茵葉蒂導演提供的超越父權、重塑世界主體可能性的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