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靠近、剪切

那麼,《好萊塢往事》的最後一個鏡頭裡,是何種眩暈?

僅憑這一個鏡頭,之前所有的一切都顯現為一種漫長而又不确定的方式,隻為讓一個鄰居遇見他的鄰居。我們呢,我們可以在電梯裡、在信箱前、在樓梯平台上遇到鄰居。在洛杉矶,這不可能(除了住在市中心的窮人),因此最終的眩暈并非塔倫蒂諾在《無恥混蛋》中(通過謀殺希特勒)所嘗試的那種:改寫曆史并非一種複仇,因為莎朗·塔特在這裡完好無損。沒人動過她一根頭發。這眩暈之所以更常見,是因為它顯現為家常便飯。興師動衆就為這個?雷聲大雨點小?不。是這隻"小老鼠"突然讓這頭"大象"變得和它一樣輕盈——一種私密的輕盈感,仿佛守護這樣一種(鄰居間相遇的)可能性觸動了導演的内心,也許關乎他的童年,也許關乎他對過去的執念,也許關乎他深陷電影史之中。

還有哪位電影人會想到,從一個舉世聞名的社會新聞出發,卻不去講述它,反而編織一個如此微薄的故事,将曆史悲劇反轉成僅僅是鄰裡交往的允諾?沒有。塔倫蒂諾發明了一種新的叙事方式。觀影時,我持觀望态度,但這感覺并不令人讨厭。我恰恰看不清影片在講述什麼——有些場景我覺得不錯,有些則不然;我焦慮地想着莎朗·塔特何時會被殘殺;那種标志性手法飽和與叙事松弛的結合,是《危險關系》之後塔倫蒂諾的特色,讓我覺得有趣但并未讓我完全投入。總之,影片在我看來有點模糊,有點散漫。是最後一個鏡頭改變了一切。那時我感受到一種既高昂又私密的歡欣——完全不是那些最熱心的闡釋者們所說的那種心碎感。

評論家們常常對結局有另一種解讀:電視(迪卡普裡奧 / 裡克·道爾頓)終于被邀請進了電影(瑪格特·羅比 / 莎朗·塔特)的家。這在我看來具有誤導性,因為莎朗·塔特在整部影片中都被呈現為明星體制下的一個小配角。尤其是在"大腦"戲院的那場長戲中。她對自己出現在銀幕上感到如此難以置信,以至于她可能會想向自己要個簽名。因此,她和兩位男主角一樣,也徘徊在好萊塢的大門之外——她最多隻踏入了四分之一隻腳。我相信最終的訴求并非思辨性的,而是情感性的。何種情感?裡卡多·穆尼奧斯曾告訴我,在好萊塢電影中最觸動他的并非某個電影場景。而是一個紀錄片鏡頭——1962年,瑪麗蓮·夢露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為肯尼迪演唱《生日快樂歌》,她突然脫下貂皮大衣,露出一件綴滿2500顆珍珠的絲綢禮服。他在塔倫蒂諾影片的結尾感受到了類似的情感。為何?瑪麗蓮幾個月後就将香消玉殒,肯尼迪即将遇刺——自殺,謀殺。民主黨正在籌款。那件禮服如此緊身,瑪麗蓮從未顯得如此赤裸。醉醺醺的"忠誠先生"彼得·勞福德多次宣布女演員登場,卻未見其人。她讓人苦等。當她終于出現時,他介紹她為"已故的瑪麗蓮"。是又一次遲到,還是已然被懷念?是又一次任性,還是已然逝去?

在塔倫蒂非曆史性的虛構中,如同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曆史紀錄片裡,我們同時感受到明星的奧林匹斯山被保存了下來,而又從未如此脆弱,由此産生的情感在實時搖擺——名望的光芒與死亡的陰影。在這雙重光線下,一個日常舉動(遇見鄰居、祝福生日快樂)變成了一段漫長卻不顯山露水的奧德賽的加冕禮。之所以不顯山露水,是因為奧德賽在這裡并未被當作奧德賽來講述,影片長時間地戴着由一系列離題片段拼接而成的面具。因此,這加冕禮依然是懸疑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何不将它當作一件珠寶佩戴——在手腕,在頸項,在指間?這是影片那憂心忡忡的烏托邦,是紀錄片那令人不安的醉意。沒有比瑪麗蓮更不确定的女演員,沒有比肯尼迪更不确定的總統。在全世界閃光燈的噼啪聲中,她對他耳語,既猥亵又稚氣,說着人人都說的話——然後便永遠地消失了。剩下的是去想象,裡克·道爾頓終于進入她家後,能對莎朗·塔特耳語些什麼。"喜歡這個街區嗎?""您什麼時候搬來的?""我們是不是見過?""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