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总体评价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部电影。本来也想批评几句,但看到王晶、陈百祥等人用相当刻薄的言辞评论时,又觉得恶意似乎有些过了。于是,我试图用不那么尖锐的方式来表达。思前想后,最简洁清晰的评价大概是:这部电影非常“麦浚龙”。如果你熟悉他的音乐、Instagram、穿着风格与审美趣味,《风林火山》完全延续了那种毫不意外的麦氏风格。至于你是否喜欢,那就纯属个人主观了。就我而言,我向来不太欣赏麦浚龙的作品,包括许多人推崇的《殭尸》。

接下来,我想谈谈为什么我不喜欢《殭尸》。

首先,《殭尸》虽号称致敬港式殭尸片,但实际上与香港殭尸电影的传统关系不大。真正的港式殭尸片,多为喜剧动作的变种,喜剧元素是其核心类型。而《殭尸》从类型到美学,其实更贴近麦浚龙钟爱的日本B级电影,与港产殭尸片风格迥异。对我来说,这多少有点"挂羊头卖狗肉"之嫌。何况,该片监制清水崇在制作中参与颇多,许多处理手法明显借鉴了《咒怨》一类的日式恐怖片,整体风格偏向Cult片路线。如果他能坦承自己是想拍一部致敬日本Cult片的作品,我对《殭尸》的观感或许会好一些。

其次,《殭尸》中有不少粤语粗口对白,这点与《风林火山》类似,似乎是为了塑造生活化与在地感,但效果却显得刻意且过犹不及。《殭尸》当年也因粗口与血腥场面被列为三级片。频繁使用粗口的风气,似乎是从彭浩翔的《志明与春娇》《低俗喜剧》等电影开始的,之后粗口在电影中逐渐成为一种卖点。香港社会中粗口随处可闻,但在影视作品中出现,观众却异常兴奋,或许与电视台和电检制度长期压制有关。影视中罕见,一旦出现便如奇货可居。麦浚龙显然借鉴了彭浩翔的做法,大量使用粗口,但在语言的运用上,却未必有彭浩翔那般地道。此外,由于他之前与导演黄精甫多次合作,《殭尸》中也明显带有黄精甫的影子。不少观众看完《风林火山》觉得"装",其实论"装",黄精甫可谓不遑多让。他从出道就沉迷于用慢镜头拍摄MV风格画面,《殭尸》中麦浚龙也学了几分,但那种黄精甫式的镜头语言,总让我有些"PTSD"。当然,我也知道很多人喜欢黄精甫的《周处除三害》,以上仅代表我个人的审美。

长期以来,不止《殭尸》,从麦浚龙所有参与的创作中都可以看出,他对真实的香港兴趣不大,他的精神图腾与故乡,始终是日本。

精神原乡:一个永远望向日本的创作者那么,我们来聊聊麦浚龙这个人

麦浚龙18岁出道,出道前家人就送他去日本学习舞蹈,师从TRF的万山正温。TRF是当年极受欢迎的日本乐团,由知名制作人小室哲哉于1992年组建。

除了在日本学舞,他出道初期的造型也是典型的“原宿风”。原宿风源自东京涩谷区原宿地区的街头服饰风格,以色彩混搭和染发为核心特征。当时的麦浚龙顶着一头黄发,身穿BAPE潮牌,是典型的原宿潮男。香港人称这种风格为"MK",有朋友曾问我MK是什么意思,我解释说,MK是旺角(Mong Kok)的英文缩写,代表的是一种类似内地"洗剪吹"的造型风格,过去旺角街头常见这样的黄毛青年。你看,时尚这东西真是神奇,黄毛造型在日本是原宿风,到了华人地区就变成了MK和洗剪吹。

说实话,我对时尚了解不多,甚至有点"潮人恐惧症",尤其面对那种浮夸花哨的装扮。翻看麦浚龙早期的照片,黄头发、BAPE猿人T恤,总给人一种花里胡哨的感觉。

而他的原宿风格,很大程度上是受哥哥麦浚翘的影响。

麦浚翘可谓香港潮流界的重要人物,人称"大宝"。他创办过潮流杂志《MILK》,也曾留学日本,就读于文化服装学院——山本耀司、高田贤三等时装大师的母校。因此,麦浚翘还有日文名"Takara Mak",也有人称他为"TK氏"。他本人与原宿文化渊源颇深。

麦浚翘不到20岁就创立了潮牌"SILLY THING",业务涵盖唱片。麦浚龙于2004年加入SILLY THING,经常为哥哥的潮牌宣传,哥哥也为他推出唱片。可以说,麦浚翘是麦浚龙演艺事业的幕后推手,也深刻影响了他的审美趣味。当然,兄弟二人的关系也相当复杂,不少人分析《风林火山》中对他们关系的影射,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谈。

回到麦浚龙的日本情结。一方面,他受哥哥影响走上原宿风路线;但随着个人风格逐渐成熟,他的造型也发生了巨大转变,从高调浮夸的"猿人装"潮童,转向低调暗黑的审美,甚至剃光了头发。这一阶段,他沉迷于山本耀司、三宅一生等品牌,常以全黑或全白造型示人。

如果你关注他的Instagram,会发现他的照片清一色是黑白风格,这显然是受日本文化熏陶,尤其是森山大道、小川康博等日本知名黑白摄影师的影响。麦浚龙的黑白照片对比强烈、光线低沉、暗角明显、灰度偏高,几乎可以用Instagram的滤镜直接套用。

在《风林火山》中,我们甚至能看到安藤忠雄等建筑师对他的影响。片中的教堂场景,酷似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风格冷峻、对比鲜明,一束光照射进来,非常符合麦浚龙的黑白暗黑美学。

当然,说到《风林火山》这个片名,本身就源自日本。这四个字最早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但将其简称为"风林火山",却是日本战国时期武田信玄的创举,他将这四句话提炼并绣于军旗之上,构建了严密的军事体系。

由此可见,麦浚龙无疑是日本文化的忠实拥趸。他的作品始终呈现两个层面:在Cult片、B级片的个人趣味上,他受一系列西方电影影响,如《低俗小说》《末路狂花》《机械战警》等;而日本文化则影响了他艺术化的一面,使他的电影有别于一般B级片,因为他始终致力于营造某种品味与格调。总结来说,他的风格就是"又要Low,又要装":“Low”的是他对于B级片的恶趣味,而“装”则是他喜欢的日式格调。

猎奇的"港味"那么,麦浚龙是否受过港产片的影响呢?

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刚才提到,他模仿了彭浩翔的粗口对白、黄精甫的慢镜MV拍法,同时,他也是杜琪峰与银河映像的影迷。

麦浚龙曾举办名为《金榜题名》的演唱会。乍听名字,你可能以为是讲考试的,其实不然。《金榜题名》原是1996年李惠民导演的一部港产黑帮片,而麦浚龙的演唱会则以黑帮电影元素作为主要包装。演唱会开场,Juno率众向关公像上香,场面类似杜琪峰《黑社会》中的情节。他还邀请了《黑社会》中的演员张家辉、林家栋、古天乐、梁家辉,声演他们在片中的角色,如飞机、东莞仔、Jimmy仔、大D等。

由此可见,麦浚龙确实是银河映像的粉丝。即使在《风林火山》中,他也致敬了银河映像,例如结局与《树大招风》相似的命运主题——所有人物早已在同一空间中擦肩而过。

我本人毕业后写的第一个剧本,就是麦浚龙计划开发的一部黑帮电影。在创作过程中,我未直接与他接触,有中间人传达意见,但可以确定他对江湖片、黑社会电影的热爱。

有趣的是,麦浚龙喜欢的《黑社会》元素,我总觉得与真实的香港关系不大。他更像一个外国人在看香港,带着某种猎奇的心态。他喜欢的是一种奇观、一种趣味,就像在演唱会开场率众拜关公,模拟黑社会仪式。但真正了解香港黑社会文化的人,会清楚其中的冷血与残酷,绝非能轻易当作一场秀来呈现。对麦浚龙而言,在演唱会搞黑社会仪式,或许单纯因为觉得很酷、很有型,像是一种中国民俗风的Crossover。就像陈冠希的潮牌CLOT玩的是中国风,麦浚龙则将这些民俗视如他喜爱的日本潮牌,是在用一种异化的眼光看待香港本土特色。

麦浚龙一直给人一种"离地"的感觉,他对香港的兴趣似乎游离于真实之外,宛如一个真空世界。这点与我对《殭尸》的看法类似:麦浚龙同样将殭尸视为一种奇观、一种趣味,而对香港殭尸电影的内核、那些真正地道、有地域性的部分,他毫不关心。

局外人的"下雪"情结再比如《风林火山》中"下雪"的设计

这无疑是电影的一大卖点与噱头。为此,他不惜工本在广东惠州搭建了一整条铜锣湾街道。

但这样的设计,更像是一个局外人的想像。就像《过春天》的导演白雪也想拍香港下雪。并非本地人没有这类联想,而是本地人接触更多写实、具体的人与事,可表达的内容丰富,未必会花大量精力去设计"香港下雪"这类奇幻情节。但对一个外来者而言,这个点子极具吸引力与奇观性。或者说,麦浚龙似乎想将香港拍成他最爱的东京,这样的趣味,想必让他欲罢不能。

其实,拍香港下雪并非麦浚龙的原创,也不止《过春天》表现过。最早热衷于此的是陈可辛。他是一名泰国华侨,看待香港的眼光带有局外人视角。他在UFO时期拍摄的一系列港产片被称为"中产趣味",换言之,就是比较阳春白雪、不那么接地气。陈可辛的精神故乡是美国,我总觉得他一直在用美国中产小品的拍法来拍香港。1996年,他执导的大制作《嫲嫲帆帆》中就呈现了尖沙咀下雪的场景,甚至出现了美国国旗,明显流露了他想将香港拍成纽约的欲望。

再到SARS那年,陈可辛参与了慈善短片项目《1:99》,由几位香港知名导演各自执导一部短片,鼓励疫情中的香港人。陈可辛的短片由梁朝伟主演,主要场景就是香港下雪,这次他将雪景设置在中环,一群人被困在怡和大厦的圆形窗户内,外面大雪纷飞,再次将香港拍得如同美国。

陈可辛让尖沙咀、中环下雪,麦浚龙让铜锣湾下雪,他们选择的下雪空间都如此"局外人",都集中在游客密集的商业中心,而九龙旺角、油麻地这类地方,绝非他们感兴趣的。两人之间甚至有些惺惺相惜,听说他们曾计划合作一个项目,后来因摩擦而流产。

空洞的符号,与唯一真实的自况回到《风林火山》,为什么我认为麦浚龙对真实的香港毫不关心?

你看,这部电影的包装虽是典型的港式警匪片,无非是《扫毒》一类常见剧情,但其中的人物、环境、氛围却非常空洞、浮泛。就像金城武开场睡在隧道中,披着大皮草被子醒来,除了展示格调外毫无意义,与真实生活毫无连结,是一种典型的空中楼阁式趣味,架空而抽离。

麦浚龙热衷于高大上的包装,致力于营造某种格调与品味,他认为那便是高级。有人说他在学王家卫,但王家卫的电影虽同样执着于气氛与格调,其内核却与城市气息紧密相连。王家卫的电影中有具体的人,无论是香港人还是上海人,他们的性格、特质总与所在的城市空间紧密相连,从而产生情绪。就像他拍《堕落天使》,那些大广角、疏离的画面,恰恰与当时的城市氛围不谋而合,这正是他电影的厉害之处。

相比之下,麦浚龙费尽心力营造的所谓格调,难免显得浅薄与幼稚。尤其是一众角色没完没了地抽烟,他们的忧郁如此符号化,宛如展示忧郁的道具。作为观众,我对这些人物难以产生任何情感共鸣。归根结底,麦浚龙并不关心任何具体的人物。在《风林火山》中,你看到的人物几乎都是符号:他是毒贩、他是警察、他是杀手、她是美女......仅此而已。

而很多人物不停地说着粗口,麦浚龙或许以为这样就接地气了,但其实他根本接不了地气。就像我谈《殭尸》时所说,这些粗口最终只成为一种趣味、一种刻意设计,而非人物自然流露的语言,难免显得做作。我觉得古天乐本人说粗口,都比他饰演的程文星说粗口要自然得多。

当然,并非所有角色都没有灵魂。麦浚龙最有感情、投入最多的,应是金城武饰演的角色,这也是他创作中最诚实的部分,因为他将自己投射成了金城武。电影上映后,不少人解读"桥言集团"一名是影射他与哥哥麦浚翘。麦浚龙原名麦允然,哥哥是麦浚翘,"然"的粤语发音同"言","翘"与"言"组成了"桥言集团"。片中金城武与杜德伟的关系,也被视为现实中他与哥哥的写照。有人说,这部电影是麦浚龙写给哥哥的一封家书。当然,他们家并非如片中那样是贩毒集团,但麦浚龙在家族事业的理念上,肯定与父亲和哥哥有所不同。他们的父亲麦绍棠是成功企业家,哥哥麦浚翘也是成功商人,而弟弟麦浚龙则更像纯粹任性的艺术家。或许在作为艺术家的弟弟看来,商业手段难免功利世俗,正如片中的金城武决心禁毒,现实中的麦浚龙或许也希望哥哥能回归初心,毕竟他的艺术审美很大部分也受哥哥影响。这些解读或许正确,或许牵强,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样一个大财团、两位"二代"之间的矛盾与细腻情感,普通观众似乎并不会关心。因为这个议题看起来依然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离地的作者,与可期的B级片导演当然,并非所有创作都必须与现实连结

也并非所有创作都必须接地气。你可以拍一个空中楼阁的故事,拍一个富豪的故事,只要拍得有趣、好看就行。但麦浚龙的问题在于,他总要显摆自己的"高级"。他的高级不仅限于日式氛围与趣味,还试图融入政治符号、城市解读,似乎非要与写实的城市扯上关系,让观众觉得他非同一般。如此一来,就不免显得力不从心、甚至虚伪。例如,不少人解读"桥言集团"姓李,是影射香港的李家,而最后后面的港府最厉害,他们控制住李家,太子爷不能作主,威权表明香港不是'李家的城'!";还有"雾童"一名被视为政治词汇的谐音,整个背景则笼罩在97回归的阴影中......诸如此类的隐喻解读,我不愿称之为可笑,毕竟电影问世后,如何分析完全是观众的自由。

但这是一部如此"离地"、如此空中楼阁,人物如此空洞、与地域毫无真实连结的电影,当你非要解读其在现实层面的深意时,我不禁觉得有些自作多情和一厢情愿。尤其有人认为是审查耽误了麦浚龙,那我只能说,这些人或许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电影。他们所期盼的真正的现实主义表达,从未在麦浚龙的作品中出现过——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有。麦浚龙安插这些供人解读的线索与细节,只是为了让电影看起来更酷、更有型、更高级罢了。

话说回来,我认为麦浚龙若能踏实地拍他的个人趣味,拍他空中楼阁的故事,也未尝不可。只要不要总想装作者导演,他的电影或许会变得更可观、更可爱。

平心而论,作为一名"二代",麦浚龙还是有一定的审美与才华的。例如,我刚才提到他沿袭了许多日式美学风格,但并非所有人在学习日式审美后都能驾驭。就像向佐,山本耀司是他的干爹,但向佐穿起山本耀司,与麦浚龙一比,两位"二代"的品味高下立判,你说呢?

而麦浚龙作为资深B级片影迷,对黑色题材确实有敏锐的触觉。我刚才批评他喜欢猎奇、不接地气,但其实当下电影市场更流行猎奇向的作品,否则《周处除三害》的口碑也不会如此出色。至少我认为,麦浚龙的能力绝不亚于执导《周处除三害》的黄精甫。只要麦少爷不要总想装高级,他的B级片趣味、Cult片趣味在这个时代依然大有可为。

港片余晖中的《风林火山》当然,我觉得《风林火山》本身的好坏已不再那么重要

在等待多年之后,这部电影对许多港片影迷而言,天然具备话题性。无论喜欢与否,至少可以聊上几句。毕竟,现在能聊的港产片越来越少,又何止港产片。我觉得如今大家看电影,似乎更在乎话题度。既然《731》这样品质堪忧的电影都有不少人讨论,那相比之下,《风林火山》实在优秀太多。

尤其这样的制作是经济上行时代的产物。随着近年电影市场的低迷,这种耗资不菲、如今看来甚至有些浪费资源的电影,或许已成绝响,再也看不到了。尤其在这部电影中,还能看到金城武、古天乐、高圆圆等帅哥美女曾经年轻的容颜,也算是一种价值吧。尽管麦浚龙为了模仿森山大道,将画面调得过暗,暗到我几乎看不清这些演员的脸——这或许是电影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除此之外,电影中有一处我不得不提。刚才说到麦浚龙受港产片影响,这部电影中,港片对他最大的影响体现在选角上。除了几位大牌演员和他喜爱的音乐人,他还启用了李元霸、程东、林俊贤、甘国亮、刘永……等演员。刘永此前也参演过他的《复仇者之死》。如果你对港产片不那么熟悉,或许从未听过这些名字。他们从邵氏、TVB时代到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许多人的名字已被遗忘。

能在大银幕上重见这些人,不能不说是一种惊喜。《风林火山》在缅怀过去香港电影的同时,自身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因为这样的电影,真的可一不可再,那个能如此疯狂任性、挥金如土拍摄港片的年代——

俱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