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佐格的影片開頭都加了一小段他本人的影像,說他很想來中國但正在墨西哥拍他的新片,又說今年恰好是金斯基誕辰一百年。我震驚赫爾佐格居然還活着,震驚他居然還在拍電影,也震驚他原來比金斯基小了十六歲。

《陸上行舟》籌拍時赫爾佐格才三十六,以當下視角來看完全還是個年輕人。在十年前,我看過起碼三部赫爾佐格的電影,都沒有留下什麼“喜歡”的記憶。我對他影像風格的印象是嘈雜,那是一種我讨厭的特質。這次看《陸上行舟》,參加宴會出來遲了,少看了十八分鐘。回家補上才發現開場的十分鐘都是在圍繞歌劇演出展開,這對給整部電影追逐之物定調确實至關重要。看完電影本身,我仍舊是欣賞但不夠喜歡。我覺得這個故事有點太簡單,最核心的劇情——拖船過山,好像完全是奇觀性的。後面揭開土著願意舍生忘死沒日沒夜當他苦力的原因、由此導緻巨大成功之後一夜回到起點的幻滅感,固然講得很圓,可就是因為太圓了,顯得像一個寓言故事、一個童話,讓我覺得離真正被觸動還差點東西。

這點東西,就在《電影夢》裡(它的英文直譯是《夢想的負擔》)。我想這部近一百分鐘的“幕後故事”,是我看過的最好的元電影紀錄片。觀影途中我一直在哭。不是悲傷,而是備受鼓舞,是喜悅,是柔和的激情。散場我和Dodo走在電影院的長廊裡,仍舊在哭。在滿腔激蕩的感動中,我們還想再走走,不願就此回到熟悉的場域,于是去地下吃了個炸雞hhh回程車上,我們繼續談赫爾佐格,又各自落淚。

其實,你很難把《陸上行舟》的拍攝過程稱為幕後故事,因為那完全不是“幕布”之後、不是攝影棚、或任何虛拟的場景。赫爾佐格買來了真正的船,用真正的土著做演員,真正将船拉上了山。戲裡戲外原來是同一個故事,小巧圓融的《陸上行舟》嵌套在赫爾佐格真正的偉業之中,他追尋着比戲裡的菲茨傑拉德更虛無缥缈的夢想。一個三十六歲的年輕人,願意為自己的閃念付出一切。他經曆了那麼多,竟然還能不斷、不斷、不斷地頂住壓力向山的那邊前進。在已完成40%戲份時,電影原本的主演因雨林惡劣的環境染上嚴重的痢疾,隻能退出劇組,其他演員檔期到期沒時間重拍,連帶退出,最終不得不更換整個班底。我連續寫了二十個小時的小說沒保存上就想跳樓了,何況若此?而這不過是《陸上行舟》萬裡征途的第一道坎兒。

在AI特效時代,我沒有細想這個片子是怎麼拍的,反正68年的《2001太空漫遊》連宇宙飛船都能拍,這裡隻是拍把船拉上一小段山坡,應該也沒什麼難的。即便我聽到他們用的是真船——而不是泡沫塑料之類的——也仍然以為這隻是為拍攝虛構出來的一小塊世界,外面就是文明社會,有各種現代的機械和工具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事實上,這是一個真正的原始叢林,不同部落的原住民真的在發動戰争。拍攝過程中,赫爾佐格的土著群演們被上遊的部落襲擊,有人被木箭紮穿了脖子。為了一勞永逸解決這件事,部落的男人們帶着武器坐上一艘長長的獨木舟,去上遊表明自己的立場。如果他們失敗,上遊部落很可能會來攻擊片場,那麼赫爾佐格将和他電影中被土著殺害的白人有一樣的下場。原始森林意味着交通斷絕,他們靠直升機投放物資,有一次發生空難,有人死了、有人殘疾、還有五個人重傷在醫院。電影裡土著和船員(也是土著,下遊的土著,開化程度更高)合力豎起一根粗木,我想那當然是泡沫做的,或者演員擺下樣子再讓起重機上。然而,那就是真實的木樁,甚至那就将真正用來做拖船的絞盤。戲外演員們看上去比戲内更吃力地搬着那根粗木,靠的純粹是人的力量。赫爾佐格找來專業的工程師設計齒輪,但他想要40度的斜坡,工程師認為這是不可能的。非要如此,隻有30%的成功概率,剩下70%是絞盤被輪船的重量拖出地面,像多米諾骨牌那樣一個砸一個地倒向山下,正在旋轉絞盤的土著們不及躲閃,保守估計會有幾十人喪命。但是他們還是那樣做了。土著們讓輪船成功上移了幾公分,金斯基扮演着欣喜若狂的菲茨傑拉德,高喊“我們成功了!”這時按劇情其中一個絞盤會脫扣,而現實中銜接船與繩索的鐵鈎子真的斷掉了。輪船滑回原位,菲茨傑拉德還在興奮地蹦跳着。戲外金斯基停下來,嘟囔一句“根本沒成功”。太有趣,戲裡戲外竟已渾如一體。

亂流中的戲份,也是實拍。他們為了節省拍攝時間,在山對面又買一艘輪船,直接漂進激流之中。船不斷地磕在岩石上,真的幾乎翻覆,沒有任何安全保護措施,船身撞出斑斑凹痕。攝制組的成員在甲闆上被巨浪甩來甩去,磕得滿手是血。

赫爾佐格說,如果我放棄了,我就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我不想那樣活着。我在寫長篇時也常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這樣對自己說,如果我沒有寫下去、寫完,我将抱恨終身。每當之後有人看到我寫的東西,問我為什麼不寫了,我都會重新感受到一次痛楚。我想,我在寫小說過程中因思路卡頓産生的痛苦,難道會比他們在亞馬遜叢林裡受的煎熬更多嗎?大概以後每當我難以為繼時想到這一點,都還能再堅持堅持。

看到最後,菲茨傑拉德、赫爾佐格、包括這個電影的原型人物已融為一體,一個狂妄地想着要拍拖船過山電影的年輕導演,最終曆經千險拍成了這部電影。我忽然意識到不管是我定義為感性喜歡的電影、理性喜歡的電影、還是需要通靈的電影,本質上我都是在用理智去理解它們。而菲茨傑拉德的夢在被赫爾佐格本人的夢包裹之後,我第一次在理性分析之外感受到強烈的、來自現實的激情。不是戲劇性的、文藝範疇的激情,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真實的人近乎瘋狂的激情。我一直很喜歡總統莫蒂說的那句“現在最重要的是行動”,赫爾佐格讓我看到一個用失望和失敗不斷将人錘打、大多數人已習慣空想和沉淪的時代裡,仍然行動至老的人。無意義的世界裡唯有行動能對抗虛無。願他延年益壽,繼續實現自己的偉願。

看完紀錄片,我完全理解了我的導師為什麼會多年用“陸上行舟”做自己微信名。

我依舊不會說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但從此它将對我意義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