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電影很詭異。
說是講人妖大戰，但你仔細看，會發現裡面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隻有不同的修行者。
白蛇在修行。她修的是什麼？愛情。
她以為愛上一個人，為他生孩子，就能變成人。這是一種修行，通過體驗人類的情感來獲得人性。
青蛇也在修行。她修的是什麼？欲望。
她要體驗所有人類的感官快樂，性，嫉妒，占有，背叛。她認為隻有徹底理解了人類的欲望，才能真正成為人。
法海也在修行。他修的是什麼？控制。
他要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世界的秩序，控制所有不符合他标準的存在。他以為隻有徹底的純淨，才能獲得解脫。
三種修行方式，三種對"成為人"的理解。
但誰對了？
答案是，誰都沒對。
因為他們都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們以為"人性"是可以通過努力獲得的。
但人性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人性就是矛盾。就是同時擁有愛和恨，善和惡，理性和瘋狂。
白蛇以為愛情就是人性，但她愛得太完美了。她為許仙做一切，犧牲一切，這不是人類的愛情。這是神話裡的愛情。
真正的人類，會在愛情裡犯錯，會自私，會傷害對方，會後悔。白蛇不會。她太好了，好到不像人。
青蛇以為欲望就是人性，但她的欲望也太純粹了。她想要什麼就直接去争取，從不掩飾，從不虛僞。
真正的人類，會在欲望面前猶豫，會自我欺騙，會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青蛇不會。她太誠實了，誠實到不像人。
法海以為控制就是超越人性，但他的控制也太徹底了。他完全壓抑了自己的感情，像一台機器一樣執行規則。
真正的人類修行者，會有懷疑，會有掙紮，會在某個夜晚突然崩潰。法海不會。他太堅定了，堅定到不像人。
所以誰最接近人性？
許仙。
這個看起來最軟弱的人，反而最像人。
他愛白蛇，但也會害怕。他享受她的溫柔，但也懷疑她的真實。他想要保護家庭，但也會逃避責任。
這才是真正的人性。矛盾，軟弱，自私，但也有溫暖。
但電影的結局很殘酷。
白蛇死了。青蛇殺了許仙。法海抱着嬰兒，一個人站在廢墟裡。
為什麼是這樣的結局？
因為這三種修行方式，都走向了極端。
白蛇的愛太純粹，最後變成了毀滅。她為了救許仙，引發洪水，毀了整個村莊。
青蛇的欲望太直接，最後變成了仇恨。她得不到想要的，就要毀掉一切。
法海的控制太嚴格，最後變成了孤獨。他拯救了世界，但失去了所有人。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任何極端的修行，都會背離人性。
不管你修的是愛，是欲，還是空，隻要你把它當成唯一的真理，你就會走向反面。
真正的人性，在中間。在矛盾裡。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這三個修行者，其實代表了三種對待生命的态度。
白蛇代表執着。她執着于愛情，執着于家庭，執着于做一個好妻子。
青蛇代表放縱。她放縱自己的欲望，放縱自己的嫉妒，放縱自己的破壞沖動。
法海代表逃避。他逃避情感，逃避欲望，逃避所有讓他不安的東西。
但佛教的智慧在哪裡？
在于不執着，也不放縱，也不逃避。而是接受。
接受生命的矛盾，接受人性的複雜，接受世界的不完美。
這很難。比修煉任何神通都難。
因為接受意味着放下控制。意味着承認自己的局限。意味着在不确定中生活。
故事的結尾，法海抱着那個嬰兒。
這個嬰兒代表什麼？
代表希望。代表新的開始。代表還沒有被任何極端觀念污染的純真。
也代表責任。
法海現在必須養育這個孩子。不能把他訓練成一個完美的和尚，也不能讓他變成妖怪。他必須讓這個孩子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這可能是法海最大的考驗。也是最重要的修行。
因為養育一個孩子，你必須學會愛，學會包容，學會接受不完美。
你不能隻要求孩子聽話，你也要學會聽他的聲音。你不能隻想控制他，你也要學會被他改變。
這是真正的菩薩道。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而是平等的陪伴。
青蛇最後問的那個問題很重要："人類知道什麼是愛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因為愛不是知識。愛是體驗。是在關系中學習，在錯誤中成長，在痛苦中蛻變。
人類不是因為知道什麼是愛才會愛。人類是在愛的過程中，慢慢學會什麼是愛。
這個故事看起來在講修仙成佛。實際上在講，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答案不在山上，不在法術裡，不在完美的品德裡。
答案在日常生活裡。在喜怒哀樂裡。在和另一個不完美的人相處的每一天裡。
在學會既不執着，也不逃避，也不放縱的那種平衡裡。
這比任何神通都更難修煉。
也更加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