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是個什麼年份?

那一年離香港回歸還有三年,有一群人感覺到大限将至。英國人在準備撤離,資本在紛紛籌備離開,富豪們忙着物色外國護照,警隊裡的政治部在悄悄銷毀檔案。此時的整個香港就像一棟即将易主的豪宅,房東臨走之前将保險櫃清空,順手換了門鎖,帶走鑰匙。你說他壞吧,他确實在笑着跟你握手道别。

距離97那個夜晚還遠,看似什麼都還沒發生,但什麼都已經在發生。表面上一切照舊,馬照跑,舞照跳,底下暗流湧動,所有的棋子都在落位。

導演梁樂民挑了這麼一個時間節點來講《寒戰1994》故事,說明他想拍的是一種更宏大的因果。

大廈将傾,大多數人會把鏡頭對準那個倒塌的瞬間,但這個電影想讓你關注的是,地基裡的那條裂縫,最初是怎麼出現的。

故事從一樁富豪綁架案開始,一聽就知道有原型。

九十年代的香港,綁架富豪是一門相當有規模的生意。著名的悍匪張子強,1996年綁了李嘉誠的大兒子李澤钜,開口要二十億,最後拿了十億三千八百萬。第二年又綁了郭炳湘,拿了六個億。兩單生意加起來,十六億多港币,裝了五車現金,每一張鈔票都經過張子強的手,剛拿到錢他就去澳門賭,幾天時間輸掉大半。

這個人最離奇的還不是他敢綁首富,而是綁完以後,首富竟然都不報案。李嘉誠事後接受采訪,很平靜地說:我跟張先生聊得很愉快,他讓我不要報案,我答應了。我一向講信用,錢沒了可以再賺,兒子沒了就沒了。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堂堂首富被人綁了兒子,交了十個億贖金,還說成是愉快的交易,這到底什麼意思?是李嘉誠心胸寬廣嗎?還是說,在那個年代的香港,有些事情就不是警察能管的,也不是法律能解決的?

更早還有一個王德輝綁架案,此人也是香港富豪,第一次被綁,家人報案,警察把人救了回來。幾年後,主辦這個案子的警察退休了,想來想去,覺得當年綁架王德輝的方案挺高明,隻是綁匪在幾個小細節上掉了鍊子,于是他竟然找了幾個人,把王德輝又綁了一次。不得不說,這次方案執行确實完美,完美最後連他自己被抓了都不知道人質在哪,王德輝從此人間蒸發。

《寒戰1994》寫劇本時肯定參考過這些案子,電影裡的富豪綁架案,背後牽扯到警隊、商界、黑道和英國勢力的四方博弈,跟現實的底色一模一樣。就像電影裡那句反複出現的台詞說的,那個年代的香港,黑和白之間沒有一條清晰的線,很多時候,拿槍的人和犯罪的人穿的是同一條褲子。

說到警隊,就不得不說政治部。

這個部門是整個《寒戰》系列的核心密碼,也是《寒戰1994》整個劇情沖突的關鍵之一。政治部的英文叫Special Branch(縮寫有點逗),成立于1934年,名義上隸屬于香港警隊,實際上是英國軍情五處在香港的分支機構,幹的主要是反間諜、搜集情報和監控政治組織,說白了就是英國人用來控制香港的眼睛和耳朵。

鼎盛時期政治部有一千多号人,個個都是拿着警察的身份,幹着特工的活,不但滲透到各種社團、工會、學校裡去,還往政府各部門安插了大量釘子。到1995年政治部解散的時候,據說香港政府裡大部分官員都在政治部工作過或者被培訓過。

1995年政治部解散,行動代号叫“棄船”,名字起得真是傳神,英國人知道這條船要交出去了,但不會白白把船留給你。走之前,他們把八成以上的檔案運回了英國本土,剩下的就地銷毀,超過八成的政治部人員拿了英國護照或者其他國籍永久離開香港,少量改頭換面後留了下來。

這些留下來的人,身份已經被清洗得幹幹淨淨。你不知道他是誰,以前做過什麼,更不知道他效忠于誰,這也就是《寒戰2》裡蔡元祺那幫人的來曆。他們就是政治部解散時被棄留下來的棋子,或者說,被故意留下來的暗樁。

而《寒戰1994》的時間設定,恰好是政治部解散的前一年,棄船行動正在進行時,檔案被銷毀,人員分批次離開,舊秩序逐漸崩塌,新秩序還沒建立。在這個權力真空期裡,誰能搶到最多的籌碼,誰就能在未來的香港占據最有利的位置。

整部電影真正的内核也就在此,不是表面上那些誰綁了誰、誰追殺誰、槍戰飙車機場搏鬥的熱鬧争鬥,而是在一切重新洗牌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動用手段,鎖定自己的利益。

電影的另一條線設在2017年,開場就告訴你李文彬神秘失蹤,劉傑輝去找簡奧偉,兩人重啟1994年的那份機密檔案,抽絲剝繭推斷推斷來龍去脈,後來更得到消息,蔡元祺在英國被暗殺,把陰謀推向深不見底。

這個叙事結構很聰明,先給你看見果,再帶你回去找因。我們已經知道了《寒戰》和《寒戰2》裡發生的一切,知道李文彬和蔡元祺最終走向了對立面,知道蔡元祺背後有有一個神秘組織,但是為什麼?他們當年是怎麼從同僚變成死敵的?那個轉折點在哪裡?

《寒戰1994》要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而且一邊回答還一邊抛出更多問題,把你對《寒戰1995》的胃口吊得滿滿的。

1994年的李文彬還不是後來那個鐵面無私的警務處副處長,隻是個O記總警司,一腔熱血,行動莽撞,對正義充滿了樸素的信念。當時較年輕的蔡元祺已經是警務處行動副處長了,冷酷而精于算計,野心勃勃。

他倆出場時并不是敵人,甚至一度看上去有過命的交情和信任。但在綁架案的調查中,随着英方、警隊、富商、黑道的四方角力,他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也讓我們清晰地看到,選擇是如何塑造了人。

李文彬選擇了正義,代價是成為體制裡的孤狼,蔡元祺選擇了權力,代價是把靈魂賣給了舊體系留下的暗網。

但與此同時,電影又不是簡單地把他們做好人壞人之分,而是展現了兩種非常寫實的生存策略。在那個年代的香港,你到底要做一個有原則但危險的人,還是一個沒有原則但安全的人?

電影裡還有一組關系戲份吃重,就是謝君豪和吳慷仁飾演的潘氏父子。潘氏家族是香港首富,綁架案的直接受害者,但在《寒戰》系列的世界觀裡,受害者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受害者。

香港的超級富豪們在回歸前夕,哪一個不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他們跟英國人有關系,跟内地在搭線,跟黑道更是藕斷絲連,你能從潘氏父子不同的選擇裡看到同一件事——被綁架既是他們的災難,也是他們的一步棋。

真實曆史上,張子強綁了李澤钜之後,李嘉誠建議他拿贖金去買長江實業的股票,但張子強沒聽,跑去賭博了。你說這是李嘉誠好心勸人從良嗎?可能也有吧,但也可以理解為,首富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忘記做生意,哪怕是面對綁匪。

這就是那個年代香港的真實質地,每個人都在計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賬本。

比起前兩部的華語陣容,這部前傳還邀請到兩位英國演員艾丹·吉倫和休·博納維爾出演英方高層。艾丹·吉倫演過《權力的遊戲》裡的小指頭,笑裡藏刀的陰鸷氣質天生就适合政治體系的幕後操盤手,休·博納維爾是《唐頓莊園》的老爺,一身英國貴族的做派。讓這兩位來演情報高管和内閣大臣,選角簡直是在往牛排上撒鹽,恰到好處。

這也說明梁樂民的野心在膨脹,不隻是在拍一個香港内部的警匪故事,要把國際政治也掀開一層邊角來給你看。

《寒戰》講的是警隊權鬥,《寒戰2》升級到政界和司法界的三方角力,《寒戰1994》直接把英國政府拉進來,擴張到橫跨半個地球的政局博弈,局面一部比一部浩瀚。

我參加的那場首映上,梁樂民透露他在寫第一部《寒戰》時就已經想好了前傳的脈絡,當時在劇本安排廉政公署說出台詞:O記主管李文彬在1995年利用一個完美的卧底計劃瓦解了黑社會字頭。

這句話在2012年的電影裡就隻是一句背景信息,觀衆聽完就忘了,但十四年後,它變成了一整部電影的起點。這種創作方式也特别寒戰,提前布局,埋好暗子,等時機成熟了突然翻出,讓你瞳孔和腦細胞同時地震。

就像1994年的香港,很多事,當時看不出端倪。

30年後回頭看,每一步都是鋪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