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黑幫片一直揚名于世,屬于男性的愛恨情仇,以及在規則制度當中對自身位置的探尋,對抱負和理想的渴望,始終都是黑幫片的母題。
著名導演布萊恩·德·帕爾瑪便拍過很多這種類型的電影,比如《疤面煞星》《情枭的黎明》就在國内也收獲到很多關注度。當然,他被讨論最多的電影始終是經典大IP《碟中諜》以及曾作為邪典電影和砍殺片的名片之一《魔女嘉莉》。
不過,今天要講的是一部他相對來說沒有受到太多熱議,卻在拍攝和剪輯上極為優秀的一部電影。
第一次聽說這部電影,還是在三年前上電影選修課的時候。當時我還不是專門學習電影的學生。還記得那節課是蘇聯電影史,愛森斯坦的《戰艦波将金号》裡,有一段極為著名的橋段“敖德薩階梯”,充分利用蒙太奇的表現力,充分延宕了整個故事所發生的現實時間,從影像上賦予其強烈的刺激與緊張感。
《鐵面無私》當中就有一段複刻了“敖德薩階梯”(當然,借鑒這個橋段的電影還有很多,譬如陳可辛的《十月圍城》)。
警探Neff得到線索,知道他要找的線人會在此刻出現于火車站。在他等待的過程中,有一名路過的婦女,需要在拿着行李箱的同時,将嬰兒車和孩子推上階梯登車。此時的廣播聲正不斷播報“十二點零五分将會發車,沒上車的旅客請趕緊上車”,他在猶豫,要不要暫時放下槍,去幫助這名婦女登上階梯。

剪輯就在時鐘和婦女之間來回切換,時不時會将落點放在Neff和他所懷疑的目标對象上。觀衆在此刻能夠充分感受到他的猶豫,知道他正面臨着選擇的困難。
助人為樂是會猶豫的,沒有什麼人能夠輕易地犧牲掉手頭的任務或生命,去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反面案例就是最近的《電幻國度》,身為主角的小機器人,經常會冒着被人發現的風險,自作多情地把自以為是的溫暖,散發給躺在路邊的流浪漢。
嬰兒車成為了整段構成“敖德薩階梯”的關鍵。當嬰兒車從階梯落下,影片的現實時間被蒙太奇所拉長。在嬰兒車從台階頂端到落地的短短幾秒鐘之内,Neff不僅要及時停住嬰兒車,還需要在此時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敵人。導演在極其有限的時間之内,給他提供了多個選擇,這種被壓迫到毫無餘地的窒息感,正是優秀的槍戰所需要達到的目标。

全片還有很多值得稱道的段落。在稅務師Oscar死亡的那場戲之前,導演用到了一個丢手長鏡頭,主要視點不斷在新登場的人物之中流轉。從Stone目送Oscar進電梯,到警長被記者包圍采訪,再到其後Neff和Malone從另一台電梯出現,談論Neff剛出生的孩子以及全家未來的新生活,再到Neff得知Oscar在電梯當中,這段長鏡頭才正式宣告結束。
電梯當中的死亡戲,以及後來Neff公報私仇讓殺害了Malone的Nitti墜樓,砸落到一台車上,不知道《無間道》有沒有從這部電影當中吸取到什麼養分。

影片中還經常出現第一人稱視角。這個視角首先最直觀體現在對望遠鏡的使用上,單從這個鏡頭,能夠很自然地聯想到希區柯克的電影《後窗》。這種凝視,首先是一種窺視欲的體現,當時《後窗》的主角Jeff也是抱着查案的心态,去觀察客體的一舉一動。
可是這種窺視,會流露出一層因可能無法掌控局勢而帶來的緊張感,因為無法确定視野之外,是否會有敵人對自己産生威脅。當自己在凝視着别人的時候,不要忘記可能也會有另一個人,在饒有興緻地凝視着自己。

抛開作為第三者的凝視,導演還緻力于用第一人稱視角去做出更多的嘗試。

在Malone遇害的這段戲,導演讓觀衆代入到了潛入者的視角,我們得以借該角色之眼,觀察屋内Malone的一舉一動,并共同找到時機,翻越窗戶闖進室内。我們跟随這個角色尋找Malone的蹤影,先是跑到屋子的一頭,發現他不見蹤迹,回頭一看,卻是在屋子的另外一頭。
當Malone突然轉過身,用槍指着潛入者或觀衆,這種對于窺視的想象才宣告終結。

不過,第一人稱視角,尤其是人物手部在畫面當中的出現,本身就可以營造出一種正在遊玩電子遊戲的感覺,不失為是一種影遊融合的表現。
更為極緻的例子體現在Neff殺掉Nitti重新回到法庭之後。此時的視角看起來仍是客觀,然而當Stone突然轉過頭望向攝影機,向攝影機跑來并對其直視,觀衆便自然會意識到,自己存在于Neff的眼中。剛開始Neff還在注視着别的方向,Stone主動地闖入Neff的視野,吸引Neff/觀衆的注意。


當影片出現這種大仰拍,甚至把天花闆也收入鏡框的鏡頭,其營造出來的劇場感,又怎麼不讓人聯想到奧遜·威爾斯在《公民凱恩》當中所作出的嘗試呢?傳統警匪片或黑幫片,若隻是單純的好萊塢流水線,很少會出現這種比較冒險和刁鑽的拍攝角度。但真正有追求的影片,總不會在拍攝通俗題材的時候,選擇毅然決然放棄電影該有的美學色彩。二者往往協同并進,相輔相成。

若真的想去拍好犯罪色彩濃重的影片,大可在七八十年前的法國和美國的黑色電影當中,找到很多可供參考的案例。
出色的鏡頭語言,永遠是産生強大戲劇張力的底色。
可惜現在很多導演都本末倒置,尤其是近年來香港死守的老套警匪片,以及所謂的新主流大片,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特效和所能夠呈現的誇張程度之上,對電影作為一門獨立藝術的思考,以及電影應該恪守的拍攝手法,已經紛紛抛諸腦後。
且我們國内對同類型題材,往往擅長以假大空的口号,如“我命由我不由天”等去把所有的困難,以及人性所應該流露出來的苦痛和掙紮加以簡單化,多注重的是宣傳性質的層面。
所以可以說,現在拍的已經不是電影,而隻是業餘人士想當然的錄像罷了。
倒是可以嘗試發掘一些《鐵面無私》的缺陷。比如其中的女性角色,完全淪為了襯托男性有個家庭的工具,其核心作用就在于讓觀衆知道Neff背後有個家,他不能輕易死去,否則老婆就要守寡孩子會沒有個爸。
香港的警匪片也這樣,可是女性作為花瓶,至少還有一些利用價值,那就是可以充當敵人的人質,讓主角在面對老婆孩子被槍指着腦袋的時候,還可以受點苦,滿足觀衆無處安放的同情心。
《鐵面無私》當中的女性,連人質都沒機會當。這跟香港電影比起來,究竟是進步還是堕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