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布于公衆号「五色全味」)

先簡單說幾句《給阿嬷的情書》。

我認為這個電影是值得支持的一部院線電影。作為商業電影,它劇作上很工整,那種商業性鄉土電影的質感和台灣電影非常相似,尤其是陳玉勳那類戲,而藍鴻春過往的制作經驗完全談不上是工業化的,能第一次做年代戲就交出這份成績單,我認為是很值得肯定的。

其次,電影在情感向上覆蓋面也很廣:講中國人的離散和鄉愁、家國情懷、女性之間的情誼、甚至也有書信中古典中文的美感......作為一個中國人,被這個電影打動是毫不意外的事,相比過往那些動辄三四十億票房的投機性電影,這部可以說得上情感純粹的電影顯然值得擁有更好的市場成績。

當然這個電影不是沒有問題。除卻有些人覺得電影感、電影語言上有所缺失外,比較集中的讨論是對于人物和曆史本身的過渡美化,電影中的主要人物基本以真善美和極高的道德标準來建構,也回避了寫實性的時代背景,這一點豆瓣的友鄰DX寫了一篇文章,裡頭他摘引了很多資料,介紹了建國後僑民和僑胞所面臨的真實困境,而這些真實的處境和電影裡的溫情描述可以說是兩個世界,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讀一下: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598761/?_dtcc=1

而在劇作角度,我認為比較大的問題是電影中女性情誼的建構本身是基于一種「誤讀」:淑柔一直以為給自己寫信的是丈夫木生,她幾乎對謝南枝一無所知;而謝南枝代入、服務的角色也是木生,她并未能真的觸碰淑柔這個女性在對待丈夫以外的其他世界觀和生活細節。這兩個女性,她們因為一個男性建立了連接,但後來的往複書簡中,她們的紙短情長還是在模拟一種溫存的夫妻關系,而她們兩個人之間,對于對方真正的了解卻是如此少、如此有限的,那她們之間的感情就很難不是一種「想象」和「誤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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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這些小吃,在潮汕多待幾天就會發現,這種「複制粘貼」的既視感無處不在。去吃夜宵,潮汕的「蚝烙」端上來,就是福建「海蛎煎」(蚵仔煎);潮汕人半夜愛吃「打冷」配白粥,福建人則是海鮮大排檔配地瓜粥,我家的排檔同樣也有各種各樣的生腌。除此之外,還有喝茶、遊神文化等等......不一而足。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閩潮文化本身就是同源:唐宋元時期,便有大量泉州和莆田移民南下潮汕,奠定了潮汕人口的主體;南宋末年為了避元軍,又有一大堆福建人移居到潮汕地區,後來潮汕人普遍被泛稱為「福佬」(hoklo),便也指的是閩南民系。所以在看《給阿嬷的情書》時,作為福建人的我也覺得很親切:電影中那些關于下南洋、鄉愁、人情味,以及隐藏在溫情背後的宗族氣息,都太福建了,于是乎這不再隻是銀幕上的「别人」的故事,而更像是一面照見我自身文化感受的鏡子。

比如電影中講述的那種跨越重洋的中國人互助,那種「哪怕我在海外吃糠咽菜,也要寄錢回鄉建祠堂、養家小」的親情,對于來自移民(偷渡)大省福建的我而言,确實也很熟悉。電影中對此的描寫提供了現代社會少有的一種歸屬感。而這種歸屬感恰恰是我非常熟悉的宗族文化所帶來的。

閩潮的宗族文化來源自地理上的資源稀缺,它們都是背山靠海耕地稀少,加之海盜外族這些人争奪資源,他們便需要抱團來生存。正是這種為了生存而被迫凝結出的宗族秩序,提供了非常濃厚的人情味和歸屬感;然而閩潮文化中最封建、最糟粕的地方卻也都是源自于此。

比如福建潮汕一帶那種近乎病态的「重男輕女」,其實也是緣于宗族文化。因為曆史環境要求宗族必須擁有足夠的勞動力去種地,足夠的男丁去搶奪資源、械鬥,甚至後來男性下南洋提供整個家庭的經濟基礎,那麼「生男孩」就不僅僅是個人的傳宗接代,更是整個宗族擴張的「軍備競賽」。在這種極端實用主義的邏輯下,「重男輕女」便成為了一種約定俗成的看法。

這也是我覺得《給阿嬷的情書》這部電影聰明的地方。潮汕文化本身是男性叙事主導的文化,但這部電影中則将視角轉換,主線描寫兩位女性之間的情誼,而男性隻是一種紐帶、一個橋梁;另外這個電影為了當代一些,戲中也借機揶揄和批評了「重男輕女」的文化,比如有人向謝南枝提親,說合過八字會生好多孩子,謝南枝的父親就反問「為什麼不去和母豬合八字呢,母豬生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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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中,我也見過太多這樣的老一輩福建女性。這是非常讓人難過的地方——比如我認識一個阿姨,她自身的婚姻生活簡直是一地雞毛,丈夫一無是處,她在喪偶式育兒中吃盡了苦頭。照理說,她應該是最痛恨這段婚姻、最痛恨父權體系的人吧?

并沒有。

她這輩子最大的痛苦和自我貶低,竟然不是源于丈夫的背叛或生活的磋磨,而是因為「我沒有生出一個兒子」。她發自内心地覺得,自己沒能為夫家傳宗接代,是「愧對了宗族的列祖列宗」,甚至覺得丈夫對自己的冷落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是一種宗族文化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吧?

而且,當一個受害者熬過了漫長而痛苦的媳婦生涯,終于「媳婦熬成婆」時,她不會去砸碎這套折磨過她的枷鎖。相反,為了證明自己過去幾十年受的苦是有價值的、為了确立自己在這個體系裡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威」,她會撿起這套枷鎖,更加嚴厲地套在下一代女性的脖子上。

她們從被壓迫者,變成了體系最堅定的維護者。這才是閩潮宗族秩序裡最深層的悲劇:它不用自己動手,它讓受害者互相監督、互相規訓。這也是《帶你去見我媽》的描繪中讓我感到壓抑的地方。

談及閩潮文化對女性的态度,我想起之前網上有一個非常戲劇性的讨論:在這片父權思想最為深重、重男輕女最為普遍的土地上,人們最虔誠叩拜、香火最鼎盛的,卻往往是女性神祇。

而這些女性神祇又往往是未婚的、沒有生育的。比如福建的媽祖(林默娘),媽祖終身未嫁,二十八歲便為了救人而羽化登仙。她的一生都在行醫救人、預測海難,完全剝離了世俗的女性欲望與家庭生活;另外還有臨水夫人(陳靖姑),她雖有婚姻,卻早早為救産婦而犧牲,她的神格被牢牢綁定在「護産、保子」這一宗族最看重的繁衍功能上。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非常荒誕、有趣的文化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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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謝南枝呢,她就像是一個超越世俗的「人間神祇」。南枝在電影中,幾乎是一個完全「神格化」的存在。她終身沒有走入婚姻,沒有生兒育女,這在傳統語境下意味着她「自絕于世俗的牽絆」;但與此同時,她卻收養了孤兒,并深切地參與到「僑批」這一關乎整個社群生死存亡的命脈之中。

你看南枝的特質,她沒有專屬于某個男人的小愛,電影中既完全抹去她對木生的愛意,表現出她單純像個磕cp的觀衆;但同時呢,她卻擁有對待孤兒、對待同鄉的「大愛」與無限的寬容,甚至為此要用她微薄的收入養起兩家人。這不就是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現代媽祖嗎?她完美契合了閩潮文化對「完美女神」的全部想像——不占有世俗的婚姻與财産資源,卻将自己的生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更廣大的社群。

如果說淑柔是宗族制度下女性「實然」的生存處境,那麼南枝就是這個殘酷系統為了自我撫慰而創造出來的「應然」的道德幻夢。這個社會太苦了,宗族法則太冷酷了,所以人們在潛意識裡極度渴望一個像南枝這樣,沒有任何私心、永遠張開雙臂擁抱所有人的「母神」。

兩個女性惺惺相惜,最終卻也是符合了閩潮文化中男性對女性最完整、最完美的想象。這其實也是我認為這個電影在情感覆蓋面上相當「通殺」的地方:無論你是一個傳統的人還是一個進步的人,你都會被打動。

當然,我也說過,這可能隻是文本上偶然的巧合,但它卻很難不令我産生一些思考和想象。

走出電影院,我會想起閩潮文化中很多善意、動人的溫情,而在覺得感動之餘,我也會想起閩潮文化中那些在我成長階段令我感到窒息的時刻。

這是一體兩面。如果隻看到一面,它很可能會演變為一種自我感動或是過度犬儒的批判。而全部看見了,才算是了解了閩潮文化的一個概貌。

閩潮文化就是這樣一個巨大的矛盾體。它孕育了僑批文化中那種一諾千金、同舟共濟的極緻人情味,卻也構築了壓抑無數人悲歡的宗族鐵籠。我們熱愛它在風雨飄搖時提供的庇護所,卻也恐懼它哪怕是今日依然要求個體獻祭于宗族的貪婪。

但不管如何,我覺得真善美總歸是重要的。尤其電影變得如此功利、虛假的當下,創作人能以純粹的初心煲出一鍋美好的雞湯,我覺得也是暖心的。

而作為一個福建人,看到我們文化中隻留下美好,隻留下溫暖的一片景象。

也權當是一晌貪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