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MovieMonthly
窥视的题材从希区柯克到欧容,已经拍过许多。但当法哈蒂转向创作中的虚实之辩,却失去了他标志性的新现实主义叙事动力,只暴露出想象力的匮乏和叙事的低效。
于佩尔的角色有囤积癖,居住空间就是她本人的缩影。桌上放着好多不同型号的台灯,这种对“可能性”的囤积,仿佛拥有所有型号就能穷尽某种理想照明的形态,但最终没有一盏灯真正被使用。书籍从它们本该处于的书架蔓延到房间的所有角落,等待老鼠啃食。无差别堆叠反而取消了物的使用价值,将它们降格为纯粹占据空间的物性本身。

这种堆叠的习惯也延伸贯彻于她的创作方法论。她只能以现实生活中埃菲拉的角色为范本,而无法令想象力无边际地驰骋,只能从一堆陈词滥调中生搬硬套,书写俗套抓马的三角恋情节剧。而当手稿经由帮忙管家的青年辗转到埃菲拉扮演的尼塔手中,影片开始向我们展示公寓里发生的真实故事。
埃菲拉的角色是一名声音工程师,她的工作是用录音棚里的现成素材库,或者从街边收集来的零散声音原料,去调制、还原、重新想象影像的声轨。重制声音可谓是本片唯一亮点。通常,声音是对影像的忠实追随与补充;但对于声音工程师来说,声音先于感知存在,预制的声音模板被用以装配出日后会被当作真实的听觉记忆。在这里,模型先于真实,声音的拟像不再参照任何本源,而是自我指涉地不断复制与重组。她录音棚里反复调试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狮子的撕咬声、高跟鞋下楼的敲击声、床板的摇晃声……这些声响证明,现实是可以被任意拼装的。

但法哈蒂花了太多笔墨在声音重制上,却没有推动这部情节剧任何情节的发展。到最后,平行线上互相轻微扰动彼此生活的于佩尔和埃菲拉终于见面,这时埃菲拉说这份工作如何让她关注到之前忽视的生活细节,开始观察和理解身边的人。但这番话讲出来十分干瘪,远不如《好东西》声音桥段那么灵动,后者以声音的错位与重组创造了真正动人的感官体验。
对话同样揭示了现实与虚构之间的断层。录音棚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监视,没有出轨,没有报复,没有三角恋,只有工作。睡在这里是因为工作太晚,家又离得太远,并不存在小说里臆想的风流韵事。就只是普通重复的日常。
现实并非连贯的叙事,而是由无数零散的、无意义的碎片组成。人类思维的自恋性在于,它无法忍受偶然与空缺,于是强行将这些碎片编织成因果链条与戏剧冲突。于佩尔的小说是一种过度的意义赋予,录音棚里的真实则是一种匮乏。法哈蒂试图揭示这一张力,却用了两小时只讲了一个简单命题:虚构投射源于对空白的恐惧。问题是它的叙事效率低得令人沮丧,虚构层面如此平庸、现实层面如此空洞,那么两者之间的辩证就丧失了必要的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