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三刷)
心心念念的片子,無數次翻開片頭試圖重溫。今天遇到藍光版本,夜間打開投影儀,瞬間投入,但後期略有厭倦。

安哲的作者性過于強了。即便是背離了主流電影的風格,即便以一種“陌生化”的姿态出現,一旦陷入自我重複,便也成為新的公式、陳規俗套。原本用來打破習慣感知、呈現詩意邏輯的形式,若被刻意切盲目地使用,也生出故作深沉、裝腔作勢之嫌。他執着于固定的意象:政治風波中的難民、霧碼頭的駁船、邊境線;标志性的、固化的技法:連續、均勻、緩慢的運鏡,遠景鏡頭的群像調度,利用鏡像取代反打鏡頭,還有令人驚訝的“長鏡頭内剪輯”,實際上都是極其嚴密而精确的編排結果。在這兩方面,安哲與貝拉塔爾高度相似。
問題也恰恰在于此:風格化的場面調度往往過度用力,容易滑向空洞的形式主義,使影像喪失了說服力,進而抹煞了事件本身鮮活真實的面貌。節奏單一,形式僵化,形象便逐漸脫離于具體的生活語境,成為理念堆砌成的空中樓閣。

或許是因為影片中的世界——草木皆兵的邊境地帶、大霧彌漫的港口、漂泊無根的難民處境——對我而言是陌生的奇觀。影片中真正打動我的不是導演苦心營建的叙事、形式,甚至不是場景氛圍,而是演員瞬間流露出的微笑。

塔可夫斯基的話證實了我的觀點,用于形容安哲這樣的導演再貼切不過了:“電影的場面調度打動我們的,是其呈現的表演之逼真,藝術形象之美,以及深邃而非牽強附會的思想。刻意诠釋思想會制約觀衆的想象力,正如造了一間思想的空中樓閣,樓閣之外卻空空如也。這不是在守護思想的疆界,而是對深度思考的限制。”“要以觀察生活武裝自己,而不是打着遊戲的名義在電影中呈現虛假生活的死闆和冷漠。”

就像影片中提到的詩人迪奧尼塞奧斯·索洛莫斯,安哲在訪談中表示“自始至終我都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如何把個人體驗轉化為詩歌?”影片并不遵從傳統戲劇的三一律,而是以詩意的結構取代線性邏輯。這樣的嘗試卓有成效,但同時影像依舊受制于文字叙述和劇本的框架,或許和表演、選景、場面調度的關系較大。

而影片最有意義的地方,在于其對邊界的縱橫跨越:空間/政治的、時間的、生與死的、人際的。
從熙熙攘攘的現代城市到靜谧的海邊宅院,老人與不同的人物纏繞、交彙:詩人、男孩、安娜,每條人物線索都連接着另一個時空維度,在影片一日的旅途中串聯、折射出其一生的回憶。借助同一鏡頭内的運鏡切換或同一畫面内的形象并置,影像反複橫跨于現實和記憶/幻想/神話之間。男孩站在火焰前,腦中浮現着與逝去友人的對話,這段很大程度上能看到老塔《鏡子》的影子。來自信件和人物内心的畫外音,又同影像拉開時間和空間的差距,将叙事指向記憶和遠方。

ps.片名引自莎士比亞《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中奧蘭多說的一句話:他的愛将堅持到“比永遠再多一天”(Forever and a day)

26.5.2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