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凝練、恢弘的叙述,令我沉迷的将永遠是細節,無盡的細節。
那麼,退守租界之後,壯士經曆了怎樣的兇險和磨難?英雄又為何命喪宵小之手?
請看——

繳械
四行倉庫易守難攻,彈藥、糧食儲備充足,加上外界接濟不絕,日軍又忌憚租界,孤軍足以堅守相當長的時間。但最高當局顧慮租界安危,答應租界要求,令壯士們撤離倉庫,經英租界至滬西,與88師本部會合。
原本商定,孤軍撤退時,英軍給予提供火力掩護,結果英國人失信,導緻壯士在撤退途中,傷亡不小。更過分的是,租界命孤軍繳械。謝晉元與戰士們自然不肯,由于上級命令,隻好服從。租界再無忌憚,公然失信,将孤軍強留租界,加以管制。租界如此卑鄙,隻因不敢得罪已經侵占大半個上海的日本侵略軍。
孤軍營
身陷租界中的壯士被圈禁在膠州路口一塊47畝大小的荒涼地段。這裡曾經做過臨時難民收容所,這正是壯士們當下的處境。營地之中草草搭了幾個大帳篷,四周早已布滿鐵絲網,崗樓、步哨齊全,可見一切早有預謀。
顧全租界的抗日壯士,一時淪為俘虜一般。
好在還有熱情擁戴他們的上海民衆,令他們陰郁的心底灑進些許陽光。當汽車還在押送壯士們去往營地的途中,簇擁的民衆就一路振臂高喊“中華民族萬歲!最後勝利是我們的!”
這集中營一般的營區,在今後的時光裡,被民衆尊稱為“孤軍營”。
慰問
未等孤軍入營安定,記者、市民、各界組織團體便一批批到了。吃穿用度使勁兒相送。光毯子就上千條,毛巾人均十幾條,餅幹、糖果、罐頭每人好幾樣。上海市政府訂購了2100件西點慰問壯士,雪園食品廠姚紹華、袁志荘聞訊,自願以市政府名義,免費捐贈給孤軍營。
令人心酸的是,戰士們多來自農村地區,沒讀過書,看不懂罐頭上的英文字,将罐頭倒抓在手裡。他們不會開罐頭,在煉乳的瓶身上鑿個洞,邊吃邊想:“這個牛奶怎麼這樣濃,這樣甜?”
這令人想起,早在守衛四行倉庫時,戰士也有誤食桐油之事。
人員
剛進入孤軍營的謝晉元幾乎沒怎麼休息,媒體對這位孤軍将軍實在太過好奇,同時也有一些關于八百壯士的謎團急待謝晉元親自解開。
外界首要關心的問題就是八百壯士究竟有多少人。謝晉元回答說:“全體壯士實為420人,其中十餘名殉難,餘受傷入醫院治療,撤退時為377人。”
這十餘名殉難的壯士個個都是好漢。
陳樹生為制止敵軍工兵掘牆爆破,背負幾顆手榴彈從五樓墜下,與二十多名日本兵同歸于盡。
一名張姓戰士以集束手榴彈炸毀敵戰車一輛,自己也犧牲。
還有即将升遷排長的蔣敬班長以下9人在27日的旱橋阻擊戰中,彈藥用盡,又與敵肉搏,殲敵二十餘才受傷被俘。日軍違反國際公約,将他們按押到蘇州河邊刺死。
謝晉元這段話中沒有囊括在内的是,在撤出倉庫時,因英軍失信,緻使壯士裸露在日軍火力之下,又傷亡22人。
進入孤軍營時,壯士們還有355人。
媒體經過采訪,也整理出了一份了戰時屬于機密的官佐名單,命名為“八百孤軍将領芳名錄”。經謝繼民先生勘誤,準确名錄如下:
團副謝晉元
營長楊瑞符
醫官湯聘辛
一連連長上官志标
排長楊德餘
排長江順治
二連連長鄧英
排長陶杏春
排長李春林
排長伍傑
三連連長石美豪
排長陳豈凡
排長尹求成
排長唐棣
機槍連連長雷雄
排長陳日升
安定
上海失守一個月之後,南京也失守了,中央政府先遷武漢,再遷重慶。第八集團軍有6000人退入法租界,比孤軍營幸運的是,法租界提供飲食,可孤軍營卻因政府自顧不暇而斷了生活開支。
新年轉眼已至,1938年元旦,謝晉元偕同一衆軍官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給戰士們拜年,鼓勵大家團結一心,共克時艱。在經濟非常拮據的情況下,他仍然想辦法擠出了幾百塊錢,買了豬肉,給大家加了菜。
謝晉元和全體孤軍心下已經了然,離開租界一時無望,當下隻有從長計議。
既然要久住,首先就要改善居住環境。好在這對大多數都是農村子弟的孤軍戰士們來說,并不是一件難事。
他們拔去雜草,清除垃圾,叫廠房将廢棄的煤渣運到營地上,使營區高出馬路,免受雨澇之苦。
原先簡陋的四個大帳篷,解決不了三百多人的居住問題。戰士們弄來許多大火油桶搭建起簡陋的棚屋。又在市民的支持下,用蘆席和茅草搭起了草屋。後來又用市民捐助的木材和油氈蓋起了四幢平房平房。還連上了自來水和電源。
由于大門口有租界的白俄兵看守,謝晉元下令在門内加了一道鐵絲網,作為二道門,與其隔離開來。
食堂、大禮堂、宿舍、醫務室、浴室、廁所等生活設施,以及籃球場、足球場、排球場、網球場、大操場等體育設施也在戰士們手下興建起來。還栽種花草,養魚喂鴿。
有意思的是,孤軍戰士們是被限制使用鐵器的,鐵鍬、鐵鎬這些工具都是由民工早上帶進來,晚上又帶出去,絕不能在營内過夜。
謝晉元還制定了嚴格的時間表,每天早上四點半,營内就會響起嘹亮的軍号,全體官兵立刻起床。内務,晨操,吃飯,上課,練拳,唱歌,遊戲,洗澡,休息,值班,照樣實行軍事化生活方式。
夥食
三百多張嘴,光是吃飯,每天的開銷也是很大的。起初,民衆捐贈為孤軍營解了燃眉之急。其中,大生紗廠劉鴻生承擔了孤軍營三個月的生活費。後來,國民政府軍政部也有了撥款,交由租借代辦夥食。
因營養太差,導緻戰士們得了夜盲症,腳氣病,肺結核。由于醫院粗疏怠慢,前兩年住院的約五十名戰士,竟有10名病死。
經謝晉元強烈抗議,租界答應夥食由孤軍營自辦,孤軍營還找到了一個王大爺代為采購,戰士們漸漸恢複了健康。
訓練
謝晉元從未放松過對士兵的要求,身在孤營,猶在軍旅。除了一般的晨操、跑步,晚飯後還有半個小時,請精武體育會的國術教練教大家拳術。
謝晉元有感于大多戰士來自地方保安隊,沒有經過系統軍事訓練,所以他制定了訓練計劃,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個小時,教授戰士們各種基礎軍事科目。戰士們削制了木槍學習刺殺、瞄準、射擊,吸引了很多上海民衆在鐵絲網外駐足觀看。也可見謝晉元從來都沒有放棄過重回戰場,抗日衛國。
除了日常軍事操練之外,每周日上午還有時政教育。
平日還要進行籃球,排球,足球,網球,單杠,雙杠,木馬,鉛球,跳高,乒乓球各項體育運動。
其中籃球是大家最愛的活動,經常有五六十個人一起玩,謝晉元将組織了5支籃球隊,分别命名為“孤軍”、“攻擊”、“斥候”,“突擊”、“沖鋒”。其中“孤軍隊”最為出色。謝團長還延請專業人士來指導球員訓練。
有一次孤軍隊與國軍中學比賽,孤軍24:31輸球,謝晉元将失誤多、跑動不積極的張寶生調出,以一連的嚴漢生,張玉文,朱孝存及四連的段海清4人調補。謝晉元還進行理論指導:中鋒既要助攻,也要助守;拼命攻擊對方籃下;要雙手接球;禁止無把握長傳;禁止亂投;禁止不盯人。
有時女子中學也有要求比賽,謝晉元便派上二線球員,不讓對方輸得太多。
孤軍營中的籃球明星薛紀連、餘長壽、傅東生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上。
日寇策劃要在上海搞所謂的大東亞運動會,借以宣傳大東亞“共存共榮”。作為回應,謝晉元在1940年10月26日至31日連續6天舉行運動會。300多名官兵和外界愛國青年參加了各種體育競賽,有單雙杠,木馬,跳高,跳遠,鐵餅,長跑,标槍,舉重,競走,國術,體操等。謝晉元參加網球比賽獲得第1名。謝晉元的勤務兵萬連卿,跳高1米4,得第2名。
文藝
孤軍營還組織了歌詠隊,口琴組,話劇團,既自娛自樂,也進行愛國教育。
上官志标是除了謝晉團之外謝晉元之外,唯一受過軍校訓練的人,謝晉元派他組織話劇團,編寫抗戰劇本,交由戰士們排練。孤軍營大操場搭了一個戲台,鐵絲網上挂兩塊幕布,上書“孤軍劇團”四個大字,下面畫了一隻步槍。參與演出的除了孤軍劇團之外,還有華東聯合女中,友聯劇團,延平學校,上海中學,上海藝術研究社,婦女互助會等組織、團體。劇目包括《四行抗戰》,《保衛盧溝橋》,《卧薪嘗膽》,《文天祥》,《嶽飛》,《屈原》,《捉漢奸》等。反響最好的是諷刺喜劇《汪精衛與陳璧君》。
上海各界人士還會把雜技,相聲,魔術,評彈,木偶劇請到孤軍營中慰問演出,當時上海的各個劇種的名角、明星大多數進過孤軍營。
上海電影人定期給孤軍送來一些影片,有《秦良玉》,《啼笑因緣》,《夜半歌聲》,《月光曲》,《馬路天使》,《風雲兒女》,《火燒紅蓮寺》等。放映影片的時候,附近居民紛紛趕來觀看。
軍民聯歡時也少不了要唱歌,《大刀進行曲》,《松花江上》,《義勇軍進行曲》《畢業歌》,《在太行山上》都是軍民常唱的歌曲。
1938年,黑白故事片《八百壯士》于全國上映,該片由陽翰笙編劇,應雲衛導演,袁牧之飾演謝晉元,受到全國軍民熱烈歡迎,抗戰期間長映不衰。
電影配樂是由愛國青年桂濤聲作詞,音樂家夏之秋作曲的《歌八百壯士》,也叫《中國不會亡》,風靡于全球華人圈。音樂工作者王雲波在離滬轉赴内地前,還特地趕到孤軍營,教戰士們唱這首歌。
《歌八百壯士》
中國不會亡,
中國不會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
中國不會亡,
中國不會亡,
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
四方都是炮火,
四方都是豺狼。
甯願死,不退讓;
甯願死,不投降。
我們的國旗在重圍中飄蕩,
飄蕩,飄蕩,飄蕩,飄蕩。
八百壯士一條心,
十萬強敵不敢擋。
我們的行動偉烈,
我們的氣節豪壯。
同胞們起來,
同胞們起來,
快快趕上戰場,
拿八百壯士做榜樣。
中國不會亡,
中國不會亡,
不會亡,不會亡,不會亡。
風骨
謝繼民先生回憶,小時候他問母親淩維誠,父親哪件事給您的印象最深,母親講了父親參加廬山軍官訓練團後的一件事。
當時是1933年7-9月,蔣介石三次“圍剿”紅軍失敗,認為是部隊中初級軍官軍事素質不足所緻,于是在江西廬山舉辦了三期的軍官訓練團,将各省30幾個師團以下的軍官7600人輪流訓練,謝晉元參加了第2期。
淩維誠見謝晉元回來後憤憤不平,一言不發,忍不住發問。謝晉元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我死也不相信!”
原來在培訓期間,軍官們就“九一八”事變以來的局勢展開了讨論,多數軍官認為中國不可能打得過日本,而且越打亡得越快。謝晉元不同意,他認為中國幅員遼闊,人口衆多,雖然開始要喪失一些土地,但是長期抗戰後一定能取勝。如他日記中所寫:“亡國滅種之禍,發之他人,操之在我。”謝晉元以其軍人的使命感,踐行了自己的信條。
護旗
1938年,謝晉元決定在“八一一”出師上海和“八一三”抗戰兩個一周年紀念日,在孤軍營内升起國旗。但是沒想到升旗紀念卻變成了一場護旗鬥争的流血事件。電影《八佰》中的護旗戰鬥基本上屬于虛構,但在租界内确實發生了真實的護旗鬥争。
租界當局蠻橫的阻攔升旗,日軍派出飛機在孤軍營上盤旋示威。經與租界工部局協商,謝晉元堅持升旗,但同意将旗杆截短,不超出孤軍營營房高度。
8月11日早上6點,全體孤軍和鐵絲網外的上海市民注視着國旗在朝陽下冉冉升起,均激動不已。
此時,工部局的萬國商團卻集結了英、意、白俄隊伍千人前來搶奪國旗。300名英格蘭兵和三四百名意大利兵包圍了孤軍營,400名白俄持械沖進了孤軍營的二道門。戰士們赤手空拳與之搏鬥,護旗戰士當場有劉尚才一人犧牲,受傷上百人,重傷41人。最終讓白俄兵砍倒了旗杆,搶去國旗。白俄兵堅稱孤軍營内藏有武器,在孤軍營内肆意搜查,結果隻找到了幾頂鋼盔,幾個防毒面具,還有4把經租界編号登記過的菜刀。白俄兵拿走兩把,當做私藏武器的證據。
但次日孤軍營再次舉行了升旗典禮,謝晉元号召全體官兵用精神意志升旗:“頭頂青天白日,腳踩烈士鮮血,足以代表我們的國旗。”
絕食
當晚十時,白俄兵又出動二三百人包圍孤軍營,将謝晉元以下16名官佐強行押解至中央銀行大樓俄國隊第二司令部。
次日,在淞滬會戰一周年的日子,謝晉元下令全體官兵絕食抗議。絕食事件經過媒體廣為傳播,引起極大震動。上海各界團體雲集響應,罷市三天。租界當局手足無措,燒了很多飯菜送到壯士面前,但官兵們對此不屑一顧。
事件也驚動了蔣介石,他命令外交部向有關國家交涉。
炎熱的氣候下,士兵們官兵們不斷有人昏迷、虛脫,生命垂危。工部局擔心局面不可收拾,派救護車搶救,将國旗送還。
第四天,謝晉元命令戰士們恢複進食。
辦學
為提高士兵文化素質素質,戒除精神散漫,謝晉元與上海工作委員會吳紹澍溝通,又得工部局中的中方代表何德奎同意,于1939年12月正式開辦孤軍學校。
謝晉元自任校長,教員是複旦、交大、大夏、同濟、東吳等大學的學生。老師要求很嚴,戰士對老師也非常尊重,遇見老師必行軍禮。
戰士們按文化程度分班學習,課本使用公開的學校教材。課程有國文,算術,曆史,地理等課。也開過英文課,但戰士們感覺非常困難,也認為學了也沒用,後來半途而廢了。但謝晉元自己一直堅持學習英文,為了同洋人打交道更方便。
戰士們文化知識增進不少,不少人達到了高小、初中水平,少數達到了高中水平。軍營中還辦有《孤軍月刊》,選戰士們的優秀作文刊登在上。
生産
謝晉元立足于孫中山的民生主義中發展實業的内容,又想到300多名孤軍要長期困在此間,之後的生計需要從長計較。他決定組織孤軍開展手工生産。
榮德生以優惠價格供應孤軍營棉紗,衛聚賢借來六七台織襪機,孤軍營逐漸開始生産襪子。熟練後擴大規模,購買了40台襪機,一人一機生産長筒襪,一人一天可生産12雙襪子。
後來,後來又生産孤軍牌毛巾,肥皂。孤軍營肥皂的商标是兩支帶刺刀的步槍交叉在一頂鋼盔下面。
孤軍營的手工産品質量好,售價低,所以很受歡迎。
此後謝晉元還組織藤器編織,木工生産。還開展汽車駕駛培訓,有八十幾人學成,謝晉元幫助一些學員奔赴後方,重上抗日前線。
援獻
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謝晉元依然在為抗日出力。
1940年全國開展現金購機運動,謝晉元發動官兵連續4個月每人每月節約一元,捐了2000多元,幫助政府購買飛機。重慶最高當局特加表彰,命财政部部長孔祥熙以個人名義撥款1萬元獎勵孤軍全體将士。
謝晉元還給滞留在法租界的友軍捐生活費,幫助生活無着的難民,補償來孤軍營時被白俄兵打傷的市民,資助上海各學校生活困難的學生。
宗教
謝晉元剛撤軍後住院時,有護士送他聖經,還叫一名傳教士天天講教理,但謝晉元并不信教,對新約、舊約隻作曆史、文化的看待。他說:“餘對于凡是需發生信仰的事,非經過餘了解其中道理,則無法使本人盲從。”
但謝晉元對宗教是寬容的,他相信宗教都有勸人行善的良好一面,準許在孤軍營内就建小教堂。
然而,宗教的消極影響去暗中滋生。一些戰士從解脫和得救的角度去理解教義,經謝晉元勸解教育也沒用。得過且過,消極度日的情緒為今後的事端埋下了危險的種子。
失眠
謝晉元在一封信件中說,自己從1937年10月31日晨至1938年5月,患有嚴重失眠症,服用多種藥物也不見效,中西醫都束手無策。
這不僅是由于身陷囹圄,抗戰不能。還在于日常事務令他嘔心瀝血,幾乎耗盡氣力。
非戰争狀态中,士兵顯然比戰時更不好帶,更何況是在這前途無望、敵僞環伺的孤軍營中。
消極情緒總會從少數戰士身上滋長、蔓延。抱怨夥食,出勤懈怠,頂撞長官,酗酒鬥毆,欠錢不還,屢禁不絕。
在1939年5月21日的日記中,謝晉元有夢見全營暴動的記載。當時正是上官志标等人與謝晉元矛盾異常尖銳之時。謝晉元在日記中稱上官志标“卑鄙龌龊,無救藥矣”。日記中上官志标的姓名以“×××”替代,不知是當時如此記載還是事後為之忌諱。
謝晉元馭下極嚴,官兵偶有違紀則嚴加指責,有時還進行體罰,友人曾勸他說:“現在處境不好,對官兵不能太嚴。”謝晉元回答說:“目前我們是在帝國主義魔掌之下生活,如果對部隊不嚴,不培養他們的愛國思想,他們中間可能會有人喪失愛國立場。”
謝晉元主動将這巨大的擔子壓在了自己身上,他說:“餘在此為最高長官,好也是餘一人,壞也是餘一人,餘為代表中華民國革命軍人人格之一人。”
内亂
大部分由湖北保安五團通城大隊一中隊組成的一連,包括6名班長在内的十幾名戰士私底下商量發起暴動,逃離孤軍營。謝晉元得知後,斥責并教育,但表示理解,不做處罰。
但三連還是發生了陳姓副班長帶兩名士兵将木闆搭在通電的鐵絲網上翻跳出去的事情。他們逃出去後,通過地下渠道輾轉到了重慶,幾年後,這名陳姓副班長升到團長,後來犧牲在抗日戰場。
其實謝晉元也想讓士兵們陸續逃出,返回内地作戰殺敵,但每次向上級報告總得不到批準。謝晉元信守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隻好繼續忍辱負重。
出現6名班長策劃暴動的一連連長就是上官志标,他支持士兵潛逃出營返回戰場的計劃,因此與謝晉元矛盾日益尖銳。上官志标開始消極抵抗,處處作對。
1940年3月15日,一共有94人的一連,出操人數隻有33人。除一名充數帶隊的副班長外,其餘17名正副班長及所有連排長無一人出勤。上官志标等人還試圖以經濟問題抹黑謝晉元。
其實謝晉元與上官志标已有6年的老交情。1934年謝晉元在78師465團任少校團副時,上官志标被調到該團,謝晉元讓他從排長做起,一直做到連長,少校團副。
謝晉元強忍怒火,為團結起見,并沒有對此進行調查,但是上官志标卻愈發極端,聚氣一夥小集團,共同違抗長官軍令。
謝晉元在怒不可遏中,将上官志标交給萬國商團司令馬飛,發配到營外看管。事後,謝晉元檢查上官志标房間,發現在床闆下藏着一把斧頭,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做何用處。
謝晉元查看了上官志标的日記,發現上面有想與自己拼命的想法。謝晉元又發了一道命令,撤除上官志标連長職務,由其本人自兼。
上官志标被處置後,手下士兵認為是排長江順治告密。江順治本人也是火上澆油,威脅戰士們說,團長有你們不守紀律的名單,結果換得一頓暴打。3班班長餘長壽非要謝晉元交出名單,氣得謝晉元打了他兩個巴掌,方才不語。
但另一方面,謝晉元依然關心上官志标的生活起居,要求馬飛在飲食上給予照顧,費用由自己支付。聽說上官指标要求看書,謝晉元将自己書架上的孫子兵法等6本書托馬飛轉交。後來,上官志标寫信給謝晉元,流露悔過之意,送回來的6本書也顯示出閱讀痕迹,謝晉元心中略感寬慰。
處分上官志标上三周之後,謝晉元給上官志标寫了一封6000餘字的諄諄長信,并将他召回營中,官複原職。上官志标受到感動,悔過自新,從此又能密切配合謝晉元完成日常工作。
杜月笙
上海租界淪為孤島後,黃金榮婉拒日軍請他出面維持的要求,張嘯林投敵後被愛國志士擊殺,杜月笙退避香港。早在孤軍營剛開放時,他曾幫謝晉元和孤軍營轉寄信件。
杜月笙是軍事委員會少将參議,與軍統戴笠是把兄弟。蔣介石還任命杜月笙任上海統一委員會主任,作為重慶方面在上海淪陷區地下組織的黨政領導。
謝晉元寫給蔣介石,宋美齡,宋子文,何應欽,陳晨,戴笠等人的信件,大多是通過香港轉寄,電報則由統一委員會的電台轉發重慶。撥給孤軍營的經費,除由租界工部局,也有通過地方協會或統一委員會轉交的。
孤軍營許多事務,如堅持精神升旗,開展抗日宣傳活動,實際上也是與統一委員會共同商量和策劃的結果。
蔣介石
1937年10月27日,蔣介石日記:“我軍留守閘北之謝晉元團,孤軍深入,與敵軍野蠻殘忍,受世人之唾棄,兩相比較,不啻天壤之别。”
1937年10月29日,蔣介石親臨淞滬前線視察部隊,以八百壯士的事迹鼓勵部下奮勇殺敵。
1937年10月30日,蔣介石日記:“為主帥者,愛惜所部與犧牲所部皆有一定限度,今謝晉元團死守閘北一隅,任務與目的已達,故令其為榮譽之撤退,不必再作無謂的犧牲矣。此戰雖退,猶有榮焉。”
孤軍退入租界後,蔣下發嘉獎令,孤軍全體官兵一律晉升一級,犒賞三千元,頒發榮譽勳章,并優恤殉難負傷者。這是抗戰中最高當局首次嘉獎一個團建制的軍事集體。
1939年5月3日,謝晉元寫信給蔣介石,希望他能與租界公布局強硬交涉,釋放孤軍。謝晉元仍對政府抱有強烈希望,還因而生夢。夢見自己身背雙翼,卻用盡力氣也飛不起來。忽然騰空入雲,翺翔天地,縱覽萬物,心曠神怡。6月19日,蔣介石複電謝晉元:“尚望忍受一切艱苦,以維國家榮譽。”謝晉元的希望落空了。
楊瑞符
1937年末,負傷治療的楊瑞符營長按照謝晉元的囑咐,悄然離滬,為了不引起注意,他沒有進孤軍營與戰友告别。
在重慶接受治療一陣,便帶着妻兒以及在抗戰中負傷緻殘的内弟共4人,于1935年下旬前往四川省合川縣,住在縣城涪江往南三裡的銅梁洞新廟。一家人平靜度日,楊營長的傷勢也大有好轉。
誰知這年冬天,合川縣電報局為躲避日機轟炸,由縣城遷到新廟,強行将楊營長一家逐出,楊營長氣憤難忍,肺部舊病複發,得年37歲。縣城民衆數百人迎送楊營長的遺體,依其遺囑,将他埋葬于銅梁山原住房左側石壁下方。人們為其捐建了一座三丈多高的紀念塔及紀念亭,塔上刻有孤軍抗日事迹的銘文,墓前石碑刻有“抗日将軍楊瑞符之墓”幾個大字。
801壯士
1938年初,日軍對租界的壓迫還不劇烈,謝晉元就幫助楊惠敏,趕快離滬,到大後方去。時值武漢保衛戰,軍委會政治部部長、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陳誠看到了謝晉元的介紹,安排楊惠敏到政治部第三廳廳長郭沫若手下組織抗日救亡宣傳。
1939年7月,楊惠敏應邀出席在紐約召開的世界青年和平大會,她在會上報告了謝晉元與八百壯士堅守四行倉庫的事迹,引起極大反響,媒體盛贊楊惠敏是“聖女貞德第二”。
在楊惠敏赴美之前,美國各大電台就已多次播放《歌八百壯士》,《義勇軍進行曲》,反映日本“813”濫炸的紀錄片,還組織起電影明星用中文合唱《歌八百壯士》。
大會結束後,她在美國與歐洲輪回演說數百場,所到之處,無不受到熱烈歡迎。美國對中國抗戰的民調支持率,也從1937年的43%升至1939年的74%。
1941年12月7日,美國再一次在電台中播放《歌八百壯士》,好萊塢明星伊麗莎白·泰勒,弗蘭克·辛納屈,鮑勃·霍普,秀蘭·鄧波爾,以及後來當上總統的華納公司演員羅納德·裡根等明星,用英文拼音唱起了“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的民族英雄謝團長……”。這首歌在美國,英國,印度,東南亞,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及美洲各國廣泛傳播,一時成為同盟國家的戰鬥号角。
許多流落海外的華裔已曆經多代,不通中文,但聽到用中國話唱的“中國不會亡”時,仍然熱淚盈眶,紛紛捐款或參軍支援中國抗戰。
1941年楊惠敏回國之後,被安排到廣東東江一帶配合遊擊隊抗日。日軍占領香港後,他積極幫助滞留香港的人員轉往内地,在幫助電影皇後胡蝶、潘有生夫婦轉運30多箱财物時,被橫行于東江一帶的大盜王虎劫走。企圖霸占胡蝶的戴笠,硬将罪名栽到楊惠敏身上,将其拘捕刑訊。三年後戴笠飛機失事,楊惠敏才得到釋放。
1947年楊惠敏去台,育有兩子。
1977年10月28日是她進入四行倉庫 40周年,楊惠敏在參加紀念活動時不幸被車輛撞傷,癱瘓在床。1980年2月因腦中風入中華開放醫院,從此成為植物人。
1992年3月9日,楊惠敏病逝于台北榮民醫院,享年82歲。楊惠敏的追悼儀式在台北市第一殡儀館隆重舉行,蔣緯國,宋楚瑜,吳伯雄等人均出席悼念。
風雨
包圍租界的日軍和極司菲爾路76号的汪僞特工總部一直密切監視着孤軍營的活動,憲兵、特務鎮日徘徊在膠州路大門口及營房鐵絲網外,企圖暗殺。
1939年8月14日,日本要求租界工部局,由日方掌控臨時法院。日方的目标直指孤軍營,這個上海租界内唯一天天宣傳抗日思想的動員中心。
8月18日,工部局的英國籍警長率隊巡邏時,遭到預先埋伏的僞警察開槍射擊。
21日至22日,坊間傳言日軍将調來1萬名陸軍,占領租界。
在此期間,謝晉元已留下遺書,并于“九一八”這天寄出。在信中,他兩次強調對子女的教育。并表示自己:“大丈夫光明而生,亦必光明磊落而死,男對死生之義,求仁得仁,泰山鴻毛之旨,熟慮之矣。”
9月18日,孤軍營舉行“九一八”東北淪陷8周年紀念儀式,白俄兵的壓迫再次釀成血案。上官志标、雷雄等人堅持派人保護團長,由孤軍籃球隊甲組球員輪流睡在團長室外間,每晚有五六人。
日方強行将兩名日本人安排進工部局,任副總董、副總辦,他們實際操縱工部局,命令白俄兵充當壓迫孤軍的打手。
1940年9月14日,孤軍營營内舉行升旗典禮,白俄兵用高壓水槍、催淚性毒氣手榴彈與上刺刀的步槍沖入營内,沖擊護旗的孤軍官兵,緻使25人負傷。
9月18日國恥紀念日,孤軍營仍然舉行升旗,營門外有租界民衆數百人加入,民衆與營内孤軍互相喊話招手,白俄兵竟瞄準營内,開槍緻何玉湘頭部中彈當場死亡,高廣雲腿部負傷。
立場
1941年1月6日,蔣介石發動皖南事變,命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伏擊新四軍,7000餘名官兵被俘被殺,軍長葉挺被俘。
謝晉元認為,新四軍之所以遭禍,是因為其大軍留在蘇北。他又說:“抗戰為建國不易之國策,餘意凡有減損抗戰實力者,必宜避免之。”
謝晉元大膽拍了一份電報向蔣介石建議,但結果如何,他未在日記中提及,看來是被否定了。
據他的勤務兵萬連卿回憶,有一位共産黨的代表問謝團長對共産黨抗日主張的看法,謝晉元回答:“不論什麼黨派,隻要抗日就是好的,我們就贊成。”
母逝
1940年4月12日,謝晉元母親去世,謝晉元聞訊悲痛欲絕,次日無法出勤,營内事務由上官志标代為主持。
5月17日,廣東家鄉舉行數百人隆重追悼會,國民政府緻電悼念,蔣介石電彙500元,并書挽聯緻哀。
4月21日,謝晉元在報上刊登《母逝感言》長文,其中寫道:
“随軍北伐以來,僅民十七年秋因傷假歸省兩旬,及民二十五年春,送眷回裡兩次而已。不料自此與吾母一别,即成永訣矣!”
“晉元從此以不孝之身,待罪行間,益當奮勉惕勵,矢忠以報國。”
利誘
彼時上海為一股恐怖氣氛籠罩,汪僞76号與戴笠軍統之間你來我往,暗殺不絕。
汪僞政權對謝晉元先是籠絡收買,不成之後,就動了殺心。
謝晉元将漢奸對自己的收買活動引以為辱,日記中一字不提。據八百壯士中的幸存者李錦棠、餘長壽、章渭源等許多人回憶,汪僞上海市市長陳工博曾派來一名僞和平軍的上尉,此人身穿僞軍軍服,腰挂東洋指揮刀,當着謝晉元的面吹噓不已,爾後将和平軍司令的委任狀呈上。謝晉元也不看,也不多講,立即叫他滾出去。
兩天之後,陳公博親自到孤軍營勸降,當時謝晉元正與籃球隊訓練,他看見了陳公博,隻作沒看見,繼續同隊員打球。陳公博幹等了半個小時,他才有機會自我介紹。說了一通賣國理論之後,表示想請謝團長去擔任和平軍的集團軍司令,并送上委任狀一張,銀錢百萬(也有說是200萬元),許諾營内所有官兵可提級使用。
謝晉元将許多批駁的話忍在心裡,隻冷冷的說:“我的父母是中國人,生下我這個兒子也是中國人,中國人絕不當漢奸、賣國賊,絕不做出賣祖宗的事,你走吧。”
陳公博的兩次誘降,謝晉元從來不事聲張,但是在場的十幾個球員将此事講給了大家聽。幾十年後,老戰士們回憶起來,仍豎着大拇指說:“團長的為人真是沒得講的。”
孤軍營一向對外開放,隻要是愛國青年就能來營交流,但開放的機制免不了混進别有用心,甚至心懷險惡之人。
一次,有一名自稱黃埔軍校8期生的汪家駒找謝晉元聊天,但是卻在抗日的認知上令人生疑。1941年初,謝晉元午睡起床後,又見一名前租界華捕、現汪僞漢奸攜一男一女在營内與唐棣等人喝酒。謝晉元怒不可遏,當晚痛斥唐棣、劉占魁兩名官佐,又在大禮堂集合隊伍,鞭擊朱從禮、劉保亭、石洪谟三人,唐棣、劉占魁當月薪給降一級發放。
汪僞特務在營外煙雜店閣樓窗口,日夜有人用望遠鏡窺視,謝晉元也增派了巡邏崗哨,時時注意敵人動向。
1941年1月12日,租界每天派來收運垃圾和清糞的一名工人突然被調換,謝晉元立刻派人調查。
有一名叫李宏生的教師與謝晉元關系很近,謝晉元的信件與稿件經常請他轉交。76号得知了他與孤軍營的密切關系,在1940年12月17日将之逮捕。謝晉元得知後,由自己出了200元擔保費,找人将他營救出來。李宏生不得不離開上海,去了内地。
刺殺
利誘不成,汪僞便派遣特務混入營中,打探消息,收買士兵。據說76号給叛徒的賞金出到1萬元之多。
1941年4月24日,星期四,三日淫雨方歇,天空猶是一片陰霾。營中恢複晨練,四時半起床,五點前往操場出操,各連列隊報數以後,沿着大操場自北向南跑去。謝晉元一個人站在大操場門口,檢查遲到情況。5時50分,二連下士郝鼎誠、四連下士張文清、尤耀亮,上等兵張國順四人,從大禮堂方向走來。
謝晉元問他們為何遲到,郝鼎誠忽然拿出匕首,朝将軍頭、胸猛戳,其餘三人也赤手上前兇毆。謝晉元左太陽穴及咽喉等多處被刺,當場倒地。
蒙蒙亮的天氣中,戰士們隻看到團長和幾個人擁擠在一起,不知發生了什麼。上官志标當先率領大家奔過去,見團長被刺倒地,立即逮捕兇手,結果左肩、左額、腰部等六處受傷,當場昏迷。
晨6時5分,謝将軍含恨而終。
上官志标被送往仁濟醫院,雖然失血甚多,但未命中要害,生命無虞。
4月25日上午11時,在大禮堂舉行哀悼儀式,三千民衆亦來相送。儀式由雷雄主持,全體将士與來賓左臂懸挂黑紗肅立,謝将軍遺體身着軍服,奕奕如生。平素對将軍深為敬愛的幾個女學生将繡有團長簽名的手帕(手帕由謝晉元簽名後刺繡)置于棺内,失聲痛哭。全體靜默三分鐘,行三鞠躬禮,奏哀樂,列隊繞棺瞻仰遺容。
據不完全統計,數日來營吊唁的民衆,在30萬人之上。
當局撥款萬元治喪,蔣介石撥款5萬元撫恤家眷,所遺子女由國家撫養,通電三軍以示哀悼,并追贈謝團長為陸軍少将。國府要員林森、蔣介石以下,吊挽不絕。
兇手
張文清是河南人,尤耀亮、張國順是湖北人,三人均系湖北保安5團補充到88師,據說三人都是官兵們非常讨厭的人物,平日均受過謝晉元批評。
張文清跑步,未跑即落伍,被謝晉元抽過鞭子;張國順私入夥房,偷吃鍋巴,又打人,被謝晉元抽過鞭子,罰過跪;尤耀亮不守紀律,謝晉元找他談話一小時。
為首的兇手郝鼎誠背景最為複雜。根據幸存的孤軍戰士回憶,郝鼎誠是二連的。北平人(又說是河北人),二十多歲,早年在寶雞、西安間修公路混飯吃,後來當兵,原是從49師調來的。有中學文化,團長喜歡他,平日從未受過處罰。一說郝鼎誠曾在營中宣傳無政府主義,影響惡劣,被謝晉元關過一次禁閉。孤軍營内不準藏有器械,連切菜刀都經編号登記,但兇手郝鼎誠手持的匕首長尺許,且經過電鍍,閃閃發光。據說是外面的劇團運道具時帶進來的,因此沒有引起人注意。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一天到晚穿件棉大衣,常在團長室門前溜達,或在團長飯後散步的小樹林叢中,坐在條椅上看書。有人問他大熱天穿棉大衣熱不熱,他說自己在打擺子(害瘧疾)。
兇手在24日被捕時,曾對孤軍聲稱:“餘等現時雖被你們所捕,但不久以後君等當可見餘等釋放。”
當時的法院由汪僞政權掌握,四名兇手被判死刑之後,孤軍官兵遲遲都沒有聽到執行的消息。1942年在南京時,幾個孤軍士兵聽到廣播說兇手被執行了死刑。但真兇是否已經伏法,實未可知。
兇手是否有更複雜的背景,下落如何,真相如何,其實并沒有定論。
萍蹤
謝晉元死後,人心渙散,一些孤軍戰士自己想辦法逃走了。
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件爆發。次日羅斯福對日德意三國宣戰。
同日,日軍經蘇州河開進,占領租界,孤軍營被日軍封鎖。
12月28日,數百日軍進入孤軍營,幾個日軍高級軍官在一個大佐帶領下,先到謝晉元墓前鞠躬行禮,然後叫雷雄、上官志标、鄧英幾位軍官舉行會議,将孤軍押往月浦機場集中營地。
日汪要求大家填表當和平軍,孤軍上下沒有一個人簽字。40天後,汪僞同雷雄等人攤牌,要麼升官發财,要麼當勞工苦役,雷雄說甯當苦役,不當漢奸。
1942年2月9日,敵軍将孤軍送到龍華,繼續嚴密看管。日軍迫使孤軍從早到晚在鐵路線兩側挖壕溝。中午隻能吃一個飯團,喝點河裡的水。
1942年4月13日,孤軍被轉押到珠江路老虎橋陸軍第一監獄。這裡關押着遊擊隊,抗日人士,以及一些地痞流氓和無辜百姓,甚至厭戰或違紀的日僞軍人。孤軍到監獄後,仍着軍裝,軍帽也保存着,除了沒有槍,一切同軍隊一樣。日本人幹涉,大家遵從謝晉元的教導,衆口一詞地回應:“你們沒有在戰場上打敗過我們,我們不是你們的俘虜。”
雷雄帶領大家打掃監區衛生,按照原來的作息時間,起床洗漱後就體操鍛煉。日軍見雷雄管理得當,便提出要求由他來管理監區衛生。雷雄答應,前提是優待囚犯,其中一條是不準再将30多名女囚拉出去強奸,日本人答應了。30多名女囚跪到雷雄等軍官面前。雷雄隻是淡淡的說:“凡是中國人,都會這樣做的。”
日軍害怕壯士團結在一起的力量,但需要他們的勞力,便抽調他們去各處做苦工。
有一次出去種菜挑糞,有個鬼子兵用刺刀不斷挑釁,湖北保安五團來的鄧貴清氣憤難忍,操着扁擔将鬼子打成骨折,日軍事後将鄧貴清幾人調到鼓樓做工,在一座橋上,用槍拖把他們打死。
日軍還拿士兵們做細菌實驗。稍有得罪就将士兵刺殺,也是常有之事。
1942年夏天,孤軍被拆散,分到各處做勞役。
許多士兵開始由官佐帶着,小規模地逃跑,一些加入了新四軍遊擊隊,一些回到了後方的部隊。
比如1942年秋天,上士班長龐繼凱帶領,萬連卿等8人逃出,受到新四軍遊擊隊接待,每人發了路條和300塊錢,回到重慶後方,重返72軍88師,參加了反攻印緬的戰鬥。
又比如雷雄帶着29人逃到桃花鄉新四軍駐地,拿出證明身份的新團長紀念章,受到了熱情招待,一部分參加了遊擊隊。雷雄帶着十幾人繼續跋涉,新四軍給每人發了500元錢,一套衣服,和路條。他們轉轉回到了武漢李宗仁第五戰區,少數人去了重慶。1944年,雷雄因患嚴重胃病,在湖北老河口逝世。
那些沒有逃掉的孤軍的履曆,則更為曲折、凄慘。
有一批50名孤軍,1942年被押到新幾内亞做苦工,醫官湯聘辛也在這波人當中,很多人因感染瘧疾得不到治療而死去。大家團結起來,開荒種山芋飽腹,湯聘辛組織人一起采草藥,消炎藥就是曬的海鹽。
1945年8月16日,孤軍發現日軍忽然都朝向北方,長跪不起,原來是日本天皇已宣布投降,中國的抗戰勝利了。
但唐棣等官佐仍保持冷靜頭腦,知道日軍有可能玉石俱焚。直到盟軍大舉登陸,日軍投降,孤軍戰士才得到自由。孤軍通過與國際救援組織的船隻協商,做勞力裝卸貨物,得以乘船回國。
1941年,謝晉元的遺孀淩維誠長途跋涉來到重慶,受到蔣介石夫婦接待。抗戰勝利後,淩維誠賣掉田地,帶着4個子女來到上海,備嘗艱辛。路上民衆隻要聽說是謝團長的遺孤,便熱心相助。
淩維誠到上海後,在報上登了一個消息,第2天八百壯士在滬的三四個人就将他們接了過去。
為了子女求學和孤軍生活,淩維誠又去南京求見委員長,但隻見到宋美齡,宋答應将情況轉告,但後來一直沒有回音。
解放以後,孤軍在上海的還有六七十人,淩維誠給上海市市長陳毅寫信求助,陳毅答應将謝晉元墓地周圍的空地準予出借收租,供子女就學及孤軍數十人生活,國民政府時吳淞路的住房仍撥歸居住使用。
兩年後,孤軍大部遣散,淩維誠歸還大部分土地,隻留1棟3層小樓使用,3樓給孤軍士兵居住,2樓自住,1樓租給商家。
“文革”之時,造反派以“國民黨反動軍官”為由鬥争謝家。一日,三個紅衛兵批評謝家出租1樓,是剝削行為,應該批鬥。謝母靈機一動,拿出當年陳毅的批文,證明小樓是國家照顧英烈所用,紅衛兵才無話可說。
謝晉元墓在文革中也遭到破壞。1983年由市政府與謝家商議,将墓地遷至萬國公墓。
經上海市中小學教材編審委員會審查,通過上海教育學院組織編寫的九年制義務教育課本,八年級第二學期曆史教科書中,有“八一三”淞滬抗戰一節,其中講述了謝晉元八百壯士的事迹。
一切宣傳鼓動應顧到下述各方面,一方面,利用已經産生并正在繼續産生的民族革命典型(英勇抗戰,為國捐軀,平型關,台兒莊,八百壯士……華僑愛國等等),向前線後方,國内國外,廣為傳播。
毛澤東
——《論新階段》,中共六中全會上的報告,1938年10月12日。
八路軍“狼牙山五壯士”,新四軍“劉老莊連”,東北抗聯八位女戰士,國民黨軍“八百壯士”等衆多英雄團體,就是中國人民不畏強暴、英勇抗争的傑出代表。
胡錦濤
——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戰争勝利6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05年9月3日。
天下艱難際,時勢造英雄。在14年反抗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特别是8年全面抗戰的艱苦歲月中,全體中華兒女萬衆一心、衆志成城,凝聚起抵禦外侮、救亡圖存的共同意志,譜寫了感天動地、氣壯山河的壯麗史詩,湧現出楊靖宇、趙尚志、左權、彭雪楓、佟麟閣、趙登禹、張自忠、戴安瀾等一批抗日英烈和八路軍“狼牙山五壯士”、新四軍“劉老莊連”、東北抗聯八位女戰士及國民黨軍“八百壯士”等衆多英雄群體。無論是正面戰場還是敵後戰場,無論是直接參戰還是後方支援,所有投身中國人民抗日戰争中的人們,都是抗戰英雄,都是民族英雄。在座很多人都是抗戰的親曆者、見證者,經曆了戰火洗禮,把青春和熱血獻給了人類和平事業。
習近平
——在頒發“中國人民抗日戰争勝利70周年”紀念章儀式上的講話,2015年9月2日。
資料:謝繼民《我的父親謝晉元将軍》 。公衆号:段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