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觀摩《2001太空漫遊》,依舊折服在庫布裡克偉大的哲思面前,仿佛來自宇宙虛無的凝視,無時無刻不在激發着我們面對未知的恐懼,甚至于直面神明的謙卑,又如接觸到了更高緯度的思想而久久不能緩和。在這種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偉大思想面前,任何解讀都是徒勞,我隻能盡量寫下自己的感受以抒發内心的敬佩。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莎士比亞的哲學命題,庫布裡克在此之上更進一步,提出了"毀滅還是重生"的哲學命題。毀滅是一個物種進化到極限而必然迎來的滅絕,人類已經進化到了這個臨界點上,而是否能夠跳過必然的毀滅迎來重生,是庫布裡克在電影裡探讨的關鍵。他以絕對的宇宙客觀視角,重新審視人類的曆史,現在以及未來;以抽象于生理科學的角度,高度概括了人類進化的本質;以冰冷乃至冷酷的口吻,回答了人類将何去何從的終極問題。

進化的到底是什麼,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現代科學隻是從生理的層面探究進化的本質,它符合生物學規律,可以解釋物質層面上的變化,但是更高層面的呢?高于物質之上的精神變化該如何解釋?所有生物都會根據環境變化而逐漸适應出更加完美的生理結構,但是為什麼隻有人類具有思想,人類的思想從何處而來呢?庫布裡克将其歸結于一種頓悟,一種啟迪,一種神谕。更高緯度的存在如同神明一般開拓人類的思想,跨過生理上不可逾越的鴻溝,實現真正的進化。黑石就是這種高緯度思想在我們世界的具象化存在形式,那是深邃無邊的黑暗,猶如宇宙真理一樣無窮無盡,指引着人類思想上的飛躍。

猿猴本來的生活環境中既有獵食者的威脅還有同類的争奪,但是在接觸了黑石之後便懂得了把動物骨頭當做武器,從而征服了獵物以及沒有"開化"的同類。這就是思想上的一次偉大的飛躍,猿猴在思想層面具備了進化成人的基本條件,這是人類的黎明,是生命的贊歌。在歡呼雀躍中,它将骨頭高高地抛向天空,伴随着宏偉激昂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庫布裡克創造了影史上最偉大的蒙太奇——抛起的骨頭突然變成了宇宙飛船。一個簡單的畫面切換,卻跳過了人類數百萬年的進化曆程,跳出了物質的局限,思想的局限,以高度符号化的概括揭示了進化的本質:工具的使用。骨頭是工具,宇宙飛船依然是工具,在進化的過程中,人類就是通過不斷的利用工具,創造工具,最終達到服務自身的目的。但是,庫布裡克對于這種工具的使用持矛盾的态度,黑石在賦予人類這種思想的同時也給予了人類自我毀滅的手段。工具在給人類帶來便捷的同時,也是殺戮的武器。猿猴用骨頭自相殘殺,數百萬年後的飛船我們仔細看可以看出其實是一種導彈發射裝置,這是可以摧毀人類自己的武器,縱使時代變化,殺戮從來沒有變化。工具對于使用者來說是利己的助手,對于他人來說則是緻命的武器,工具本身具有的這二重屬性也指向人類終将葬身于自己手中的命運。

片名如果直譯過來就是《2001太空奧德賽之旅》。奧德賽之旅代表着人為了追尋自己的目标,經過艱苦的旅程,同自然做鬥争,最終主宰自己的命運,歌頌了人不屈不撓的艱苦奮鬥精神和人定勝天的偉大。人類一直追求着宇宙奧秘,以自己的能力改造自然。在電影中,猿猴将骨頭抛向天空代表了人類永遠追求"上升"的願望,不僅僅是身體的上升,更是思想的上升。在百萬年以後,人類已經實現了飛天的夢想,卻因黑石的再次出現而進一步向上,深入宇宙更深處,探尋終極奧秘,這就是太空奧德賽之旅。在神話奧德賽中,奧德修斯面對的是獨眼巨人,而哈兒9000的形象正是一個隻有一個亮燈的"獨眼"人工智能,他們乘坐的宇宙飛船就是奧德賽之旅的帆船,他們也就踏上了尋找黑石的奧德賽之旅。諷刺的是,這次人類需要戰勝的不是自然,而是自己創造的人工智能。黑石給予人類思想,而人類給予工具思想,人類似乎可以充當上帝的角色。但是,人工智能歸根結底也是人類的工具,同樣具有工具的二重屬性,在具有了思想之後,加快了自我覺醒,人類企圖接近上帝,殊不知飛得太高就會碰到太陽,哈兒9000的背叛再次證明了人類使用工具最終會被工具反噬的真理。

每次黑石出現,庫布裡克都制造了人,黑石,天,星球連為一線的構圖,将天人合一的意境通過影像表達得淋漓盡緻,宛如莊嚴肅穆的神迹,令人歎為觀止。在到達木星時,黑石出現,這時飛船,巨大的黑石,木星再次連為一線,在宇宙的奇觀面前,人類的科技顯得如此的渺小。通過黑石大衛穿越了一片高度抽象化的時空,庫布裡克用盡了一切可能的顔色來展現這種奇觀,實際上是一種由抽象到具體,由思維到存在的影像凝練,大衛經曆了又一次思想的飛躍,而觀衆則在驚歎中目睹了這個過程。最後大衛到達了一個古典風格的房間,這裡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明顯是一個更高緯度的空間,大衛在這裡瞬間經曆了他的一生,最終化為星孩,被送回地球,俯瞰衆生。庫布裡克對這一段的解釋是大衛被更高緯度生物所捕獲,關在"籠子"裡研究,就像人類抓捕動物一樣,依照自己的理解去布置認為會舒适的環境。在研究完以後大衛被轉化成一種超級存在送回地球。

借助背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們得以更好地理解電影的内涵,黑石就如同查拉圖斯特拉一樣,給予人類思想上的啟迪,而電影的主題也與尼采的超人學說相一緻。尼采認為人類隻是由猿猴進化為"超人"的過渡狀态,要麼進一步成為"超人",要麼退一步毀于虛無。尼采認為必須要建立新的道德标準以拯救堕落的人類,庫布裡克同樣通過工具的反噬性揭示人類的"動物性",從猿猴時代以來一直未變,從骨頭到飛船到人工智能,人類從來都是以毀滅為目的而利用工具,這種病态的悖論是無法自己解決的,隻有進化為更高的存在,才能避免自我毀滅的命運,獲得重生。

大衛在曆經尋找宇宙終極奧秘的奧德賽之旅後,戰勝了工具的反噬,獲得了又一次飛躍性的神谕,在再次響起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進化為了"超人",上帝已死,人類終将取代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