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傳奇劇《天下長河》正在湖南衛視熱播中,芒果TV同步播出。

這是國内播出的首部講述清代黃河治理的電視劇,圍繞着康熙年間兩位治水名臣靳輔、陳潢展開。以康熙十五年為起點,兩人二十餘年來栉風沐雨、力挽狂瀾。雖然最終未竟全功,但在曆史上留下了光照千古的精神印記。

《天下長河》的劇本初稿,完成于十年之前。當時,受制于技術之難與市場之困,它成了張挺唯一一部未能拍攝的“抽屜本”。随着熱錢退潮與正劇上位,這部劇也終于能與觀衆見面。開播以來,這部劇的收視率和網絡熱度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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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筆者對話《天下長河》導演兼編劇張挺。以下,為張挺的講述。

精神比成功更有力量

《天下長河》的劇本,是我10年前寫的。第一稿的格式,還是話劇式的。

拍《大明風華》時,有一次我和總制片人姚昱竹聊天,說我寫過一個水利的劇本,擱置了10年一直沒拍。她很驚訝,說你還有“抽屜本”呢?

《天下長河》是講古代水利的戲,一方面,它很枯燥;另一方面,要大規模展現土木工程和水災,特别難,尤其彼時還是大IP橫飛的年代。

機緣巧合之下,芒果TV總裁蔡懷軍聽到《天下長河》這個故事,他聽了一刻鐘,很有興趣,決定做。這次播出芒果TV扛了很大壓力,包括湖南衛視在内,在這個時代制作和播出一部這樣的戲,非常需要勇氣,我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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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挺給演員講戲

《天下長河》與近十年的曆史劇,不太一樣。它的主題和内涵是比較嚴肅的,延續的依舊是十年前曆史劇的模樣,但是主題探讨的是人和國家以及人和時代的關系,它的批判性和對古裝題材的拓展,是有一點進步的。

決定重啟之後,廣電總局電視劇司的領導助力頗多,幫我們請了黃河水利委員會以及清史的專家來開會。故事從康熙15年講起,黃龍泛濫,險些将清政府沖回關外,危機四伏。

康熙要解決這個難題,首要任務就是治水,治水猶如治國。越深入這個題材我們越發現,幾乎很難将治水這個事情從一段大曆史裡剝離出來。當時國家正處在戰争狀态,平三藩,收台灣,雅克薩之戰,平葛爾丹,包括政治上的明珠、索額圖黨争,甚至我們的主人公靳輔、陳潢也死在黨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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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治河的這段曆史梳理出一個輪廓來,前因後果非常複雜,而且治河專業性很強,涉及到大量的古代工藝和千百年中國古代水利理論的革新,這些要依托很多專家把它搞清楚,還要戲劇化,和單純的宮廷劇不同。像劇中“朝政清,黃河才能清”等台詞,是提綱挈領的話,在這一點上,我對這些專家很是感激。

水利專家王英華老師,幫我細細批改了劇本,清史專家們幫我們把外圍的政治關系理清,他們的努力确保了這個劇本的基本骨架是結實的、抗打的。

《天下長河》其實有三層意思:第一層就是故事的主線,治理黃河;第二層是曆史長河,也就是治國這一段,包括了朝廷的人際關系;第三層是文化的融合,那個年代,西方文化剛剛進來,滿漢文化也在融合。中華文明為何能傳承5000年不絕?不外乎八個字:不棄涓滴,終成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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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傳統文化能流傳下來,中間經曆了大量文化融合。它具有強大的同化、吸收和學習能力。黃河之所以雄壯,也不隻是一條河,它在奔湧的途中,融合了無數支流。

曆史上靳輔和陳潢的結局是悲劇,但全世界的史詩,永遠都在描寫失敗且死去的英雄。

在中國人眼裡,真正的成功不是活着赢得什麼,這隻是最小的成功。諸葛亮北伐成功了嗎?嶽飛北伐成功了嗎?這并不妨礙他們的偉大人格和高貴的精神。我們把成功分為三種:立功、立德、立言。施琅收回台灣屬于立功,靳輔、陳潢不能終其功業,但他們的精神永存,人格光照萬古。死亡,恰恰是他們成功的開始。能在黃河邊,讓百姓心甘情願為之立雕像的沒幾個人。

靳輔和陳潢延續的是一種大曆史觀,它不是程朱理學的史觀,不是孔孟時代的史觀。靳輔和陳潢從骨子裡不是忠于某個皇上,不是忠于某個政權,他們忠于曆史,忠于中華民族,他們信仰和尊崇的偶像是大禹王,是李冰,是潘季馴。

陳潢有句台詞,“天下不是皇上的,黃河也不是皇上的。再過一百年、一千年,地上的皇帝比天上的星星都多,黃河隻有一條,在黃河面前,我們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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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劇本的時候,翻《水利志》,看到一代一代的水利官員,前赴後繼拿命往黃河裡填,大部分人在曆史上連名字都沒留下。他們才是中華民族守護神。

康熙三十多年,百姓就給靳輔和陳潢立河神廟了,當時陳潢還沒平反。

過去有句話,叫遺愛自在民心。一個人偉不偉大,光靠自己說是不成的,要看百姓是不是真心實意地紀念你,歌頌你,追随你。

批判“吃人”的禮教

《天下長河》比較有意思的是,觸摸了中國文化精神層面裡邊一些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一個就是帝王哲學。帝王哲學不是權謀,不是平衡術,而是高度的自私,高度的唯我主義。所有的帝王都是非常自私的,視人命為草芥。

我們不能自我感動,誇某某人是明君,然後把自己帶入到帝王身份裡。我們仔細觀察,劉漢、李唐、趙宋、朱明以及愛新覺羅的大清,無非家天下而已。這個基本命題都弄不清楚,不像個現代人。的确有封建帝王做了對民族有益處的事情,但同時也有很多對世道人心的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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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就是程朱理學。

為什麼說禮教“吃人”?因為它把人囚禁起來,把人的腦袋全都弄成榆木疙瘩,所謂存天理、滅人欲。誰是天理?誰代表天理?皇帝?聖賢的教導?搞不清楚,最後是一筆糊塗賬。你看于振甲,就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搞五四新文化運動,堅決不能再讓這樣的思想去禍害年輕人了。

這套東西,曾被視為官學,統治階級用來毒害人民。這些過去都是概念,我們把抽象變成了畫面。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裡寫,字裡行間寫滿了吃人。

于振甲身上,始終在自我矛盾、自我壓抑、自我譴責。

為什麼有那麼多筆墨在他身上,首先是想寫禮教的害處,以前大家談起讀書人,以為都是李白這種,其實不然。大多數讀書人就兩種,一種是徐乾學這類,他知道自己學的是假的,敲門磚而已,一旦得了功名,就盡數抛之腦後,上下其手,求名求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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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就是于振甲這種,禍害自己,禍害國家。康熙這種聰明人,都不相信禮教,但他們又無比推崇禮教,以此為工具制造“腦殘”。

第二個源于他身份的特殊性。于振甲後來繼承了靳輔和陳潢的治河理念,死在河堤上,他也是一個很有名的河督,後來在曆史上公開認錯。不管怎麼樣,我認為他還是個君子,一旦認同,就可以貢獻身心和生命,可惜改變不了榆木疙瘩的腦袋。于振甲這個人物形象,應該說在古裝曆史劇裡從未出現過。

過去很多的戲,不太涉及人精神層面的複雜性,總在道德問題上糾纏:忠與奸,清與貪。

《天下長河》打破了這一概念。清官未必能辦好事,忠臣往往貪名聲。如果完全依靠私德來辨别,曆史上99%的官員都是奸臣,扛不住查,道德的分野隻是一種非常簡單的曆史認知,不遵循曆史唯物主義,不符合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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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劇中康熙罵于振甲一樣,你自以為是清官就高人一等了,覺得自己什麼都是正确的了,看誰都是貪官。一個國家的運作機制非常複雜,如果隻拿着道德來标榜自己、要求他人,非得把老百姓都禍害死不可。

如果真要給清官下一個定義的話,我覺得是“清明”。清官判斷事物,要清明、果斷、有效。于振甲隻占一個廉字,唯一優點就是窮,行為特點就是橫。

我喜歡用生活化的筆法來寫曆史劇。真實的曆史,不是之乎者也的文言文。你看《紅樓夢》,裡面很多髒話,《水浒傳》裡面哪句話你看不懂?這都是明清人的原話。我們做古裝戲,就是要盡量寫出這種台詞來,讓觀衆毫無障礙。文言文在古代,隻是特殊知識階層書面表達的工具,它更像是一種準入門檻。

“平三藩诏”是我改的。原文很華麗,可承擔不了戲劇功能。觀衆看不懂,也開啟不了下一階段的任務。我安排高士奇重寫了一篇诏書,一是為了點出下一階段的核心:收台灣;二是劇作的深意:任何時候都要居安思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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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初年的朝堂,動蕩不安。這是個很努力的皇帝,剛出場,上面孝莊壓着他,下面大臣總頂撞他。康熙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實權呢?收複台灣以後。

到了雅克薩之戰,他就逐漸成為一個有絕對權力的人物,但是也走向了人性的另外一面,剛愎自用,聽不進反對的聲音。我們不能因為清代官方曆史歌頌他聖明就跟着喊聖明,然後把他盡情美化。

戲曲與水戲

《天下長河》的片頭,是動畫化的清代《黃河圖》。

為了做出現在的效果,我們花了不少錢。先是從二玄社買來複制品,然後将複制品高清度掃描,重新勾勒、補色,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也要手繪。

水戲很難拍。因為水和人的互動關系不是特效能完成好的,水會沾在人身上,會把人打濕,衣服和頭發會變形,這些細節有一點假都不能看,隻能玩真的。

開篇那場大水,紀錄片裡有,成噸的水往演員身上潑。在這部戲之前,沒有很多水災的拍攝經驗,得摸索着來,黃龍來了那種奔湧的氣勢,特效做不出來。

洪峰過境的聲音,我們也經過了反複調試。最終定下了“老虎咆哮”的底音,層層疊加,壓實後就成了真的洪峰,充滿了生命力和威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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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拍的一場戲,是靳輔救災、靳治豫過河。

那場戲要在河上攪出大浪來,要把船沉掉,把人都栽到水裡去。我們自己修的堤壩,挖了一條河,用幾艘摩托艇制造局部驚濤駭浪的效果。很多觀衆覺得像特效,我們挺驕傲,這句話從好的一方面理解就是觀衆覺得不可能實拍。

其實特效很多時候隻是輔助作用,幫我們把局部串聯在一個畫面裡。像開篇黃河大決,人們站在房頂上,拍攝場景很小,當地的群衆演員帶着家裡的狗、貓、雞、鴨來,一組組拍,一下午就拍完了,最後合出來一個巨大的黃泛區。

合龍就是硬碰硬了,我們仿照古代工藝,外覆柳葉,内包木石,做了個真的柳石枕,七十噸的吊車愣是沒弄動,後來換了一個一百噸以上的才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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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戲裡小講究的地方是挺多的,像我們複原的南書房和慈甯宮的景,質感都不錯。包括裡面的動作戲,打布庫那部分,我們請來一個摔蒙古跤的全國冠軍,布庫戲一場拍下來,羅晉渾身疼了好幾天,他們身上的衣服是刺子布,一種專用于摔跤的手工布料,拽來拽去,指甲都壞了。

藤牌兵大戰八旗騎兵那場戲,請的是福建地趟刀和地趟拳的傳人,按着書上的圖示制作盾牌,排練戰術戰法,包括像“三疊浪”“圓陣”“突進式”“削足式”。

因為這些都是戰陣,不能拍成武俠,要真實地看見,并且能讓觀衆相信藤牌可以戰勝火槍。林興珠本人是很了不起的英雄,雅克薩之戰拿了首功。

清代的服裝,美術組也做了詳細調查。清晚期、中期和早期的服裝區别很大,康熙年間很多衣服還是明式。甚至連演員,都是按畫像找的。

這部戲的音樂,我們也下了很大功夫。片頭是勞動号子,片尾是吟誦了李白的《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都是非遺傳人錄制的,經過了曆史考據。

劇中所有的号子——山東号子、河南号子、江南号子、陝北号子,都是專門請的老先生來現場扮上演的,能把這些聲音保留下來,也很珍貴。片尾的吟誦,專門從湖南請了樸真老師,用平江調來吟誦,古人就這麼讀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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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喝醉酒時,唱的是閩南語的《采茶調》,那是他在台灣的記憶;康熙給孝莊祝壽時唱的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梆子,“二十四孝”裡的“老萊子戲彩娛親”。

劇裡的台詞,我們吸收了戲曲的道白節奏。

明珠和索額圖奏事,經常會第二個人壓着第一個人的最後一個字說話,這在戲曲裡叫魚咬尾。第一集明珠和康熙關于争論官是誰給的那段,節奏突然拉起來又突然放緩,用的就是戲曲的玩法,這些都是古人從日常生活中發掘出來的。

當代人視角

這部劇是以當代人的視角去審視古代人,而不是站在古人,或是曆史傳聲筒的角度再進行一遍歌頌。所以對康熙的看法,對于振甲的看法,對靳輔、陳潢的看法,并非帝王叙事,而是以一種批判性的角度重新審視過去。

清官、明君的評判體系我不認,理學觀念我也不認。有時大家可能會不适應,因為這部劇拒絕了讓你繼續做清官、明君的美夢。2022年了,如果我們還在呼籲“聖天子”,呼籲清官、道德聖人,那也太可笑了。清官、明君、俠客、神仙,都是過去中國人在現實黑暗中掙紮呻吟時的幻想,等到醒來,依然是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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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學時,學黑格爾的《美學》,其中有一章專門講到曆史劇。黑格爾講得很清楚,所謂曆史劇就是當代人通過曆史看待自己的一種方式。曆史劇,本質上是當代人對那段曆史的評判。複原古人,是曆史學者和考古學家的事兒,跟戲劇沒關系。

劇中發生的大事,包括兩次黃河口決堤,包括收複台灣,時間線都是清晰的,至于他們平時吃喝拉撒睡,那就得由着我來了。像陳潢,史書就記載了他治河的天賦,具體的東西沒什麼,必須給他鋪設完整的故事線。

一個人如果真的通讀曆史,他首先學會的是懷疑,學會的是對事物看法的複雜化,而不是變成簡單的“XX粉”。但話又說回來,觀衆是觀衆,創作者是創作者,你的作品拿出來,就必須要承受所有觀衆的看法,關于曆史的複雜性用戲劇去表達的時候,是可以有風格選擇的,嚴肅沉悶是一種,但是我不選。

像明珠和索額圖之間,有争鬥,也有和諧。

所謂黨争,是從上而下的。為什麼會存在黨争?因為皇帝想讓你争,以防“合而謀我”,你不黨争了,政治生涯也到頭了。黨争的根本是皇帝挑撥利益集團。索額圖對明珠說過一句話,咱倆要是一和,那就死在一塊堆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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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喜劇風格是不重要的,恢複曆史原來面貌才是重要的,隻不過是說說而已,不能真信,大多數評論都是自我标榜,你要真按他們說的做了,他們能讓這個戲冷得哭死你,所以對評論本身也是要分析的。

這個戲裡的曆史問題錯綜複雜,如果紮下去寫,占的篇幅太大,所以就盡可能地讓它寓言化一點。而且你一旦把眼光抽離出來,會發現所謂的權謀本就是喜劇,人在政治舞台上扮演某個角色,直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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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編劇也好,做導演也罷,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讓觀衆興奮。如果你不能讓觀衆興奮,那再深刻也沒有用。影視劇是大衆通俗文化,根本目的是觀衆。我的戲,首先要努力做到生動有趣。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沒意思三字。

從《大明風華》到《天下長河》,我的認知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前者裡的人物,還是處在一個皇權下的評判,好皇帝,壞皇帝,忠君,或者是奸臣;到了《天下長河》,戲裡的人物完全擺脫了封建王朝的評判标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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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輔和陳潢,就是中國曆史上兩個最終的勝利者,他們跨越時間,穿越三百多年的迷霧,站在我們面前,依然讓我們感動,他們值得被銘記,這一點做到了,這個劇的目的也就實現了,其他那些枝枝蔓蔓,都遮蓋不了這兩個人的光輝。

我們拍攝的最後一天,在劇中星宿海殺青,年輕的陳潢對着黃河古道說:“我要讓黃河安瀾,不輸古人”,那是我最心動的一場戲。

【文/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