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一抹濃烈的紅色撕裂了中國銀幕的沉悶。張藝謀用他的開山作《紅高粱》完成了一次對中國電影的野性的加冕。這部改編自莫言同名小說的作品早已超越了影像叙事的範疇,它是一場在這片古老黃土地上上演的酒神精神的狂歡,是一次對封建桎梏的撕裂,更是一部關于民族生存意志的宏大寓言。

站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回望,我們依然能被那片狂野的高粱地燙傷雙眼。正如盧梭所言,人類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文明的規訓讓我們安全卻壓抑。而《紅高粱》的橫空出世恰如一聲驚雷,喚醒了沉睡在集體無意識深處的原始沖動,在規訓社會的裂痕中,讓野性的生命力肆意生長。

紅色的革命美學與生命隐喻

影片最直觀的震撼源于張藝謀對“紅”這一意象的極緻運用。在這裡,紅色不再是單純的政治符号,而是回歸了生命本原。它是高粱深處的血,是夕陽下的火,是那一壇壇“十八裡紅”的魂。

這種紅具有極強的侵略性和粘滞感。從九兒出嫁時的紅蓋頭、紅棉襖,到餘占鳌赤裸脊背上的古銅紅,再到影片結尾那場吞噬天地的日食之紅,導演構建了一個封閉卻張力無限的色彩空間。這種高飽和度的色彩美學并非形式主義的炫技,而是人物命運的外化。九兒從紅棉襖到粉色衣衫再到最後的血泊,紅色的變奏見證了一個女人從被壓抑的客體到覺醒的主體的全過程。

正如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所推崇的“酒神精神”,《紅高粱》中的紅色是混沌的、迷狂的,它打破了理性的邊界,将生的渴望與死的悲壯熔鑄在一起。在這片紅色的海洋裡,個體生命不再是文明社會中溫順的符号,而是變成了熾熱的岩漿,奔湧出最原始的生存意志。

對規訓秩序的祭祀性反叛

福柯認為,權力通過對身體的控制來規訓社會。而《紅高粱》的核心魅力正是在于身體對規訓的反叛。

這種反叛首先體現在“颠轎”這一經典段落中。在那片漫天飛揚的黃土中,赤膊的轎夫們粗暴的節奏颠動花轎,這不僅是民俗奇觀,更是一場身體的起義。九兒,這個被父權制作為商品交易給麻風病人的女性,在轎夫們粗犷的吼叫與颠簸中,在紅蓋頭下的啜泣中,完成了與封建秩序的第一次對撞。

随後發生在高粱地裡的“野合”,則是一場神聖的祭祀。作者剝離了世俗道德的審視,将這片綠色的帷幕化作了天人合一的祭壇。九兒仰面呈“大”字形倒下,餘占鳌跪如信徒,這是一次對封建倫理的最徹底的解構。在這裡,性不再是禁忌,而是生命力的最高贊禮,是“天地交而萬物通”的自然律令。這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結合,其力量之強大,足以沖破一切名為“文明”的枷鎖。

酒、血與民族寓言的重構

“酒”則是精神的升華。

影片中的“十八裡紅”是連接世俗與神性的媒介。那泡由餘占鳌撒入酒缸的尿,在世俗眼光中是污穢與亵渎,但在酒神精神的語境下,卻是破壞中的創造,是反常規的生命體液對僵化秩序的嘲弄。《祭酒歌》的粗犷旋律,将釀酒這一勞動過程升華為群體性的精神狂歡,讓每一個參與者都在醉态中獲得了“神全”的體驗。

這種狂歡最終在面對外族入侵時,轉化為了悲壯的民族抗争。羅漢大叔的被剝皮,是影片中最殘酷的隐喻,它将原本自在逍遙的高密東北鄉瞬間拉入了血腥的曆史現場。此時,原本屬于私人領域的愛恨情仇,迅速轉化為公共領域的國仇家恨。那壇原本用來助興的烈酒,變成了複仇的火焰。

這種轉化并非簡單的政治宣教,而是生命邏輯的必然延伸。中華民族在農耕文明中安分守己,但仍然是一個敢愛敢恨、敢生敢死的民族,在面臨生存絕境時,必然會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反抗能量。

反凝視與存在的悲劇

曾有評論質疑《紅高粱》通過展示“僞民俗”來迎合西方的獵奇心理。然而,若以後殖民主義的視角審視,這恰恰是一種“反凝視”的策略。

張藝謀拒絕了“自我翻譯”,他創造了一套獨屬于中國鄉土的符号系統。九兒不同于傳統文本中哀怨的閨閣女性,她敢愛敢恨,經濟獨立,甚至主導了家族的命運,這是一個具有強大主體性的東方女性形象,有力地回擊了西方對“第三世界女性”的刻闆想象。

更為深刻的是,影片觸及了人類存在的悲劇本質。結尾處,餘占鳌拉着兒子站在屍橫遍野的高粱地裡,面對着那輪血紅的殘陽,蒼涼的歌聲響起。這不僅是抗日的挽歌,更是對生命本質的追問。在巨大的曆史車輪和殘酷的戰争面前,個體的生命如草芥般脆弱,但正是這種脆弱中的堅守,這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決絕,構成了人類尊嚴的全部重量。

緻曆經劫波愈發堅韌的民族脊梁

《紅高粱》是一部用泥土、汗水、烈酒與鮮血釀造的史詩。自1840年列強叩關、山河破碎以來,中華民族曆經“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的百年沉痛,卻從未折斷脊梁。從林則徐“苟利國家生死以”的肝膽,到義和團“扶清滅洋”的悲歌;從辛亥風雲“驅除鞑虜”的呐喊,到抗戰烽火“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堅守。在這部作品震顫的影像深處,奔騰的正是這片土地上永不屈服的魂魄。

而今,當世界日益被算法編織、被數據計量、被精緻的消費主義規訓,我們更需重返這片血沃的高粱地。它撕裂文明溫婉的表象,裸露出生命粗粝的本質;它穿越馴順的秩序迷霧,點燃對自由野性的渴念。那在風中如火焰般燃燒的紅高粱早已化作民族精神原野上不滅的圖騰。它向每一個行走在現代化迷途中的靈魂低吼:唯有敢于在苦難中紮根、在壓迫中拔節、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向着天空肆意生長的生命,才配得上這片浸透血淚與希冀的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