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爾伯格是好萊塢工匠電影導演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以取悅觀衆的感官和精神為主要目的,但在這部《造夢之家》中我們看到的既不是有美化或者反思自身的私人回憶錄,也不是一位大師送給粉絲的關于他電影的元素的解讀文本,而是一位有着成熟夢想經驗的人再次寫下“夢”這一詞後傾筆而出的随想,而随想的靈感就是孤獨,童年時的孤獨會在成年時被遺忘,而在老年時又重新産生回響,回響帶來的不是記憶,而是先于記憶的存在,置放這些存在的“家”就是宇宙,而宇宙并不會在童年時被知覺到,而隻在晚年,宇宙的被知覺證明了人身上具有多次新生力量,人隻有一死,但能有多次誕生,在晚年從孤獨中顯露的新生發出的全部心理微光照亮了初生的宇宙,自童年以來我們就在積累這心理的亮光——通過眼球,用眼球耕耘我們的宇宙,宇宙在被耕耘中會生出可被知覺的先存在,眼球在耕耘中會更銳利、能包容更多的光。

一個電影人在回憶自己的童年時,對光的記憶遠比對肉體的記憶更加深刻:初次看電影時藍莓色的神秘夜光、道具火車在碰撞的那一刹那閃光、放映機投在手上的帶有故事的視覺複印……這時自己對肉體的記憶已經被光的記憶概念化,肉體的動機就是光的動機,而概念的觸發點就是眼球,眼球主導了肉體的故事、感受、激情。這種由眼球給予的戲劇在一個老人身上産生了兩種傾向:第一種是認定自己當時從事電影事業的必然性,即使事實上一切都是偶然與不得已;第二種是賦予自己曾經創造的電影形象一種宏大的命運,一個私人詩意形象的宇宙會被這些已有電影形象啟發和生成,而這個宇宙正是自己所有電影靈感的來源。幼年時代,“我”看到人們會特意穿戴整齊,帶着略顯嚴肅的期望神情在電影院門口排長隊,隻是希望在一個昏暗的空間裡被催眠兩個小時,他們會克制住被打擾的憤怒去耐心提醒打擾他們的人,甚至“我”在第一次看電影後也成為了這種人,“我”無法想象這種靜默幽暗中産生的高貴與自愛,這些人眼球裡映現出的是什麼呢?後來在拍攝指導工作裡的無數次采光中“我”才揭開了這個謎底:他們在看的是由他們的記憶和想象構成的夢想。他們的眼簾裡沒有家庭、社會、學校制度,有的隻是記憶中的某個十分甯靜的夜晚與想象中的某個血脈噴張的冒險兩者在眼球裡生成的詩意形象,而且這種詩意形象的遐想過程會作為一種獨特的經驗被存放在心智中,在出了影院後依然會得到耕耘,耕耘的工具就是光和眼球,因此所有夢想者都會對光格外敏感:在拆開禮物時喜悅的形象随着燭光的點燃冉冉升起、車燈透射母親的内衣将母親近乎赤裸地展現在“我”眼裡刺激了我探索母親靈魂身處的好奇心、多年後依舊不會忘記的将“我”引入導演辦公室的那縷輕柔的陽光和收到導演啟發後自己的眼球已經磨練到可以凝視陽光的程度……本片的故事都是以光作為展開點與連接線索,而這個故事正是“我”耕耘自己形象的宇宙的産物,所有電影從業者都是熟練的宇宙的耕耘者,他們的眼球可以直接凝視陽光,而“我”之前所有光的積累和與光相關的故事的鋪墊,就是為了在電影的結局凝視陽光,而當“我”再次用光的語言去回憶過往時,“我”的光之語言的形成曆史并不是編年體,而是以四季作為計算方式,因為每個季節的光都是不一樣的:初次邂逅電影時鳳凰城深秋葡萄紫的夜光、探索拍攝技巧時亞利桑那州初秋蛋黃色的陽光、在歧視與愛情中接觸現實社會時加利福尼亞州盛夏橙黃色的陽光……活躍在夢想者心中的不是曆史的記憶而是宇宙的記憶,為了重新喚起自己曾經夢想過的詩意形象,必須使我們的記憶非社會化,去丢掉那些為了社交和周圍人一說再說的記憶,所有的形象包括城市、親人都是自己夢想中的,而不是現實發生的,這樣一來電影中的一些奇幻場景就可以說得通,比如已故外婆給母親打電話叫她不要讓Boris舅舅進屋,但甚至沒有一點争執,母親就讓他進屋了,最終Boris舅舅成了“我”入行電影業的關鍵人物,這個人物的出現與離場沒有任何邏輯,但在夢想中他的形象就是自由的,正如宇宙中的流星沒有理由得出現,也沒有理由得離開,但它留下的光輝會一直在被看見的人心智中生成新的形象。當觀衆看到門簾上投射着Boris舅舅的兩重身影時,他的形象也會留在觀衆的心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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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is舅舅的兩重身影

Boris舅舅形象的出場伴随着兩重光影,一重明亮,一重陰暗,光在這個夢想的文本裡擁有絕對的表達權,所以Boris舅舅的出場自然會因為兩重不一樣的光影而表達出兩種不同的含義,每一種含義都包含一條完整的線索,前面已經提到了Boris舅舅是“我”決心從事電影行業的關鍵人物,這是明亮的那一重影子表達的含義,而陰暗的那一條則引出了另一條有關影片主要矛盾的線——夢想與家庭。Boris舅舅的引出點就是“我”外婆的去世,也正是這個點,父親為了緩解夫人的喪母之痛讓“我”優先制作關于家庭旅行的影片,這是“夢想與家庭”這條線的開始,于是最初單純的夢想的喜悅不得不被摻入一些現實的雜質,然而最能證明水之存在的是幹渴,同樣最能證明夢想之存在的就是現實,而現實之于夢想,就如同眼淚之于眼球,前者不會摧毀後者,反而會在隐約的酸痛中為後者塗飾新的血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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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的形象與現實的記憶通過眼淚連接

在Boris舅舅來訪後,現實對夢想的影響越來越大:在一次剪輯家庭電影時,“我”偶然發現了母親與Bennie叔叔之間的暧昧關系,這甚至導緻“我”萌生了以後不再拍電影的想法,因為電影讓“我”發現母親也是和“我”一樣的夢想者,她夢想着鳳凰城和在那裡培養的鋼琴才藝、夢想着幽默的Bennie叔叔、夢想着曾經還比較照顧家庭的丈夫……夢想者在現實裡是自私的、嫉妒心強的,他們不允許自己的夢想被說成是隻帶有快适的愛好,所以無論是“我”的拍電影行為還是母親的養猴子、與Bennie叔叔接近、回到鳳凰城都是自以為必然的,即使慈祥如父親,也會因為自己的科學事業被“我”懷疑而嚴詞反駁,由血緣和姻親制度組成的家庭并不是真正意義的家,那個能供我們夢想、不斷産生新的靈感和詩意形象的宇宙才是,而“我”、父親、母親的宇宙其實是同一個,隻是現實裡的自私、個人美化自己的傾向和嫉妒心讓我們隻願意保護自己理想中的宇宙,而我們真正去在宇宙上達成和解時,就是在夢想開始影響現實的時候。

夢想第一次影響現實是在“我”的畢業典禮上,“我”因為影片的公正立場性成功讓曾經欺負自己的同學感到羞愧,這并不是因為現實的邏輯——“我”想羞辱他才這樣拍攝,而是“我”的夢想驅使自己去把電影拍得有美感,正如母親動身回到鳳凰城和Bennie叔叔一起生活、拍照,不是為了羞辱父親,而是她的夢想趨勢她把自己的理想生活記錄得誠實、美好,但是“我”并不會像開始那樣去責罵母親,因為我們在現實中的呼喊與細語都是由同一個宇宙所産生的不同的夢想驅使的,在長期的眼淚與笑聲下,我們可以從對方感受到同一個宇宙的振動,就像“我”在外婆快要去世時相對無言,但我們可以通過動脈上血液的流動進行交流,不斷産生夢想和詩意形象的宇宙就像不斷産生血液的心髒一樣,當一個人仔細感受自己心髒的跳動時,也會嘗試去感受他人心髒的跳動,這就是每個人的夢想的關系,為夢想實踐過的人會鼓勵他人為夢想實踐,實踐就是夢想影響現實的過程,實踐的法則就是宇宙,而實踐過的夢想不會粘在現實裡,隻要如說咒語一般說一句現實中的邏輯法則“Everything happens for a reason”,現實就會像燒糊的雞蛋一樣發出聲響來提醒我們它的回歸,這或許就是現實的一種夢想性吧,這樣的夢想性也有其它的種類:當“我”坐進導演秘書的辦公室,“我”環視一周電影海報,“我”的心跳被這些影片的節奏長久沉澱下回響的音樂取代了,這些影片刺激起了“我”遙遠的現實記憶,給“我”的夢想在現實中留下了存在空間,就像“我”的宇宙中有了空氣于是能讓我聽見宇宙身處黑洞撕裂恒心的遙遠回響,直到這一切被作為現實存在的導演的進場打斷,宇宙又回到了真空的狀态,當“我”數次想訴說自己有關電影的夢想經驗時,都被導演打斷,在這裡電影是如此的現實、有邏輯,但電影的邏輯性和現實性在結局再次被運動的第四面牆打破:當“我”走出辦公室後朝着陽光走去時,鏡頭的上升很明顯是被人刻意擡上的,甚至有晃動,這種人工痕迹将宏觀的電影概念拉回了《造夢之家》這部本身并為此定了性——本片也是夢想。作為一部夢想的經驗,本片希望為觀衆展示夢想背後的宇宙,并邀請所有為夢想實踐過的人一起感受這同一個宇宙的共振,和影片的節奏一起呼吸。

斯皮爾伯格是新好萊塢電影時期出道的一位導演,他的電影充滿幽默感、視聽技術革新性和人文主義,因此他能取悅幾乎全世界的觀衆,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在文章的開頭稱他為“工匠電影導演”,因為他的電影充滿了技巧的痕迹,就像一個設計精巧的機器人,必要時可以滿足用戶所有的需求,其它時候絕對不會打擾人,簡而言之——完美,但沒有心跳。這部《造夢之家》并不完美,它可能并沒有讓所有觀衆都感受到這部電影背後夢想的宇宙的心跳聲和呼吸,因為與電影有關的夢想除了自由的遐想,還需要實踐的技巧和與現實經驗的辯證成果,不同于《ET》裡單純的童年遐想,影片的主題和視角也因為電影夢想的複雜而豐富、有結構感——“我”、父母、Boris舅舅、Bennie叔叔、家庭倫理的幽靈、城市的四季……比《辛德勒的名單》中辛德勒、德國軍官、猶太人的三角結構更加精密,也沒有《拯救大兵瑞恩》中對《七武士》結構的模仿,可以說,《造夢之家》并非一位工匠晚年的回憶錄,而是一位藝術家的驚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