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李欣媛
掃一輛共享單車,從鋼筋水泥的建築裡沖出來,把堆滿外賣的櫃架甩在身後,鑽進最有煙火味道的小館子——格外珍惜午休時間的打工人正奉行着自己的“飯門”。
滞銷圖書編輯張嘉怡(江疏影飾)和大廠碼農陸拾谷(王傳君飾)的緣分,就是從坐标在上海的一張飯桌上開始的。由于飯店人多,他們被迫拼桌,盡管張嘉怡戴上了耳機,但吃飯時很講原則的陸拾谷還是不太“識相”地開啟了與她的第一次交談:“你這個醬爆豬肝,不應該這麼吃的。”
影片《拼桌》于近期上映,圍繞着兩位“不打不相識”的飯搭子的日常展開,與此同時,更多都市中的新型關系悉數登場:有人伴着手機那端網友實時傳來的呼噜聲入眠,有人夜晚散步時撞見住在隔壁高級小區裡的上司的秘密,有人中年喪偶後與年輕的租客弟弟偷偷談起了戀愛......通過他們一日三餐的選擇,與念念不忘的味道的糾纏,在飯局上舉起的筷子、相碰的酒杯,他們愈加明了自己生活的渴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悄然發生着進展。
...界面文化:《拼桌》裡沒有純粹是朋友的關系,而是圍繞了幾個同事展開,他們在生活中各有遭遇,但又互相不明說,無法達成完全放開的心思吐露。你會如何形容這種關系的特征?
吳靖:張嘉怡跟三三算是挺好的朋友,但三三在手機裡網友的聲音洩露之前,并沒有向嘉怡主動談起這件事。奔現的時候三三要跟網友通話,也刻意把嘉怡支開,自己閃進路邊的電話亭——關上門就跟用一張透明的殼罩住自己一樣。嘉怡的心事更是不能跟人說,欲言又止的,她自己都在反複地告誡自己。所有這些交往都在一個界限分明的圈内進行,達成了無言的默契。
反倒你能感受到飯店老闆是沒有那麼多邊界感,這裡也是篇幅不夠,但劇本裡寫到了小店老闆會指着顧客的飯碗說:“這裡面怎麼還剩兩顆蝦,我清早五點鐘買的,你怎麼能不吃,”然後“賤兮兮”地走開。我想通過這類職業的人表現出一種區别。
界面文化:三三躲去電話亭的理由是“我社恐”,怎麼看現在害怕尴尬的社交心理越來越普遍?
吳靖:現在網絡太發達了,人和人之間已經很少見面說話了。前幾天跑路演,一位嘉賓老師說她的同事已經很久沒有下過樓吃飯了,點了五六年的外賣。生活便利性帶來的是你完全能不依靠與人的交流就自給自足做很多事,一來二去的,連怎麼跟人溝通都不會了,實戰經驗不夠,人也就變“恐”了。
界面文化:嘉怡的性格也有點溫吞,透露着一股“微微的死感”,這是你故意設計的狀态嗎?
吳靖:四年前我花了很長時間調研圖書編輯這個職業。出版社我呆了幾個禮拜,偷偷參加過一次選題會,當時她們在讨論一本記錄女性更年期的詩集,明顯感受到出版行業對時代脈動的把控是先行的。女孩們中午不吃飯,就是趴在桌子上看綜藝《種地吧》,邊上擺着一個容量超大的水杯。
還有一個出版社,所有工位都給編了号碼,螺絲釘、流程化的感覺很強烈。影片有一段拍到了盤點好多大作家的立牌,這也是真實的,編輯的心思很有意思,他們會在這些死去作者的照片前放蠟燭,天天來拜一拜,拜托作者的書能大賣。他們做着很前沿的事,但又生活在一個流水線的環境裡,他們要動用很大能量在工作上,其他時間就是待機狀态,處處有很大反差。
...選擇肉丸子湯是我當時想到一個術語叫“comfort food”,令人感到慰藉的食物。肉丸子湯是家常菜,不管南北都會吃,但各地放的料不一樣,比如冬瓜啊、生菜蒜蓉啊,而這個就是你和家人隐秘連接的識别點。湖南用的是蘿蔔苗,确實少見,我們那邊也隻在9月份會放,那會兒才上市。小時候我外婆總說“蘿蔔苗上市,藥店裡要取招牌”,意思是蘿蔔苗這個東西能治病,就沒人再光顧藥店來買藥了。
界面文化:齊溪客串來跟陸拾谷吃飯相親的女生,這一段也很有意思。
吳靖:給陸拾谷的設計是他太咬文嚼字“吃”這件事了,不僅自己執行,還會給身邊的人建議,比如跟相親女生說“日式烤肉不要包生菜吃,這是韓式烤肉的吃法”,他是一個膈應人但又有點溫暖的男生。
齊溪演的更加自我和外放——用不着你管,我愛怎麼吃怎麼吃。我覺得她活得非常好。張嘉怡一開始也有這種情緒,但她的性格比較溫和、淡淡的,陸拾谷第一次拼桌時和她說“醬爆豬肝要一口豬肝拌着一口米飯這麼吃”,江疏影表演的設計是聽完刻意吃了一大口豬肝,就不拌米飯怎麼了,第二次來飯館,她故意選擇不跟陸拾谷拼桌,坐到了另一邊,結果沒想到碰見一個更招人煩的陌生人。
界面文化:你在這部影片裡是如何運用餐桌戲的?
吳靖:我自己是挺喜歡拍餐桌戲的,餐桌真的暗流湧動,擺在台面的是菜,但底下又有一層。比方說,張嘉怡和三三來找打完籃球的葉凡吃飯,結果發現陸拾谷是他球友的這場火鍋戲,你看上去就是聚了個會,但實際上陸拾谷的難受勁兒翻江倒海。張嘉怡說想要醋,人家男朋友都還沒反應過來,陸拾谷立刻就遞了過去,他們明面兒還要假裝不認識。
...是枝裕和是一位影響我很深的創作者,我們之前同樣是電視台紀錄片出身的,我知道他電影裡好多都是靠現場來完成,裡面有日常到甚至有點瑣碎無聊的東西,也會出現靈光乍現的一刻,讓人一下子被打動,充滿了力量。《步履不停》裡人物說着話能說很長時間,長到讓你遊移走神,但突然一隻蝴蝶飛過來,你“咣”就哭了,這更像是真正的生活。
03 不那麼“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界面文化:你為何選擇讓這個故事發生在上海?
吳靖:我生活在北京,也許是距離太近、太熟悉,居住這麼多年,對煙火氣的感知沒有那麼強烈了。如果讓我拍北京,我可能還是會拍自己20年前青春時期經曆過的北京。
北京太大了,東南西北去一趟要花很久時間,我在東邊的朝陽區,好幾年也不會去一次大西邊中關村。這種距離造成的空間感,讓各個區有各個區的味道,彼此特别不一樣,就像兩個地方,比如順義的狀态比較注重生活的質感、情調,但跟二環又隔着十萬八千裡。而在上海,老城區和新生活不太受距離的影響,是會交融在一起。
我是在上海上過學的,本地同學有時會主動給你帶東西,但如果幫你繞路去買,他們又會明确表示“要繞三條街,我不方便的”。如果結伴去影院,他們會往各個角落坐,保持距離,但又能熱絡地聊天,把邊界感控制在一個舒服的範圍内。上海也有很濃的人情味,但跟北京的感覺不大一樣。他們不會熱情到非把你邀請去家裡玩,要是在北京,第一天認識,隔天就上家去了。
界面文化:有評論提到《愛情神話》《好東西》裡的上海充滿活力和靈氣,《繁花》裡的上海屬于冒險者,人的感受随時被刷新、被沖擊,也更加“殘忍”。你試圖呈現的是怎樣一種上海?
吳靖:我更希望在這個片子裡把上海的多樣性放進去。也許有人會說裡面沒有純粹的武康路和梧桐區,這是洋泾浜,但如果要問哪裡最能體現上海,我在楊浦看到地鐵跟城市的關系,一度感覺這是重慶,可即使“不那麼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我會盡量從真實性層面考慮劇作中的人應該生活在上海的哪一處。拾谷媽媽是個中學老師,他們從小區居民樓的窗戶往外看能望到二環路;嘉怡外婆的老房子一、三層自己住,二樓拿來出租,我們是去閘北取的景,最後在靜安區延安飯店旁邊的弄堂裡拍的;嘉怡和葉凡是租房的小年輕,那邊房價比較便宜,裝修風格更加标準化,靠近地鐵有噪音。
...于是,在呈現嘉怡這組三代女性之間關系的時候,我特地反過來寫——年長的更自由,年輕的反而被牽絆。你能看到嘉怡外婆始終明白自己的想法,最後吃下的一口辣椒刀豆是她跟故土還有最親密的人的聯結。現在年輕人挺好的一點是有了多元選擇的權利,但選擇多也真的容易迷茫,不清楚什麼是自己要的。我想要表達的是,越眼花缭亂時就越要恢複生活的感受,相信自己的體感,而味道正是一種直覺性的、能牽引你找回真正連接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