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李欣媛
沈腾饰演的张驰又赢了。电影《飞驰人生3》结尾,这位中年赛车手在激烈追逐中率先冲过终点,成为“沐尘100拉力赛”的冠军。与前两部的故事相同,张驰和同伴们付出心血、钱财,历经各种坎坷,只为赢这一次。
在戏外,导演韩寒也赢了。《飞驰人生3》成为今年春节档毫无疑问的最大赢家,上映一周,影片累计票房已达到30亿,在档期中占比超过一半,并且预测总票房将突破43亿,跻身国内影史票房前十。观众反馈方面,影片的豆瓣评分也与前作《飞驰人生2》相近,维持在7.5分上下。
...《飞驰人生3》上映后,许多观众都将其与《F1:狂飙飞车》相关联。除了跌宕起伏的赛车戏,两部影片更重要的相似之处是对男主角的塑造。不同于过往赛车电影中年轻、强壮的男性形象,两位主角张驰和Sonny都是中年男性,在体型、容貌、身体机能等方面进入下滑期,又或者说,两人都面临着各自的中年危机。
三部《飞驰人生》都用不少笔墨来描述张驰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的生活状态:第一部被禁赛,为了养家在居民楼里卖炒饭;第二部再次从神坛跌落,因为成绩作废被骂成“巴音布鲁克之耻”,躲在驾校教车,自己也因为伤病难以重拾赛车梦想;第三部看似天降好运,被车队选中作为队长,可一转眼张驰又成了企业暗箱操作的背锅者。在影片中经常能看到张驰胡子拉碴的颓唐形象,又或是低三下四地筹集资金、被人戏弄,与竞技体育常见的明星形象相去甚远。
布拉德·皮特饰演的Sonny也是一位落魄车手,早年车祸留下的严重伤病曾让他远离赛场,自暴自弃沉迷赌博,一度输到破产,回归赛场后他只能四处游荡,像雇佣兵一样参加各种赛事。即使在老友邀请下重返F1赛场,Sonny仍很快感到自己与其他车手的差距,在前几站大奖赛中事故频发。
...如果进一步细看,会发现随着《飞驰人生》系列的进行,韩寒逐渐将感情戏、亲情戏这些“枝节”尽数删去,我们几乎看不到主角们在赛车以外的生活,几个人仿佛就日夜住在一起,与车为伴,生活里只有造车、练车和比赛。
在第一部中,韩寒给张驰安排了养育儿子的家庭生活,也设置了少数女性角色,比如何穗饰演的孙宇强妻子。当张驰到游乐场找昔日的领航员队友孙宇强,想要重返赛场时,孙宇强表示要征求妻子的意见,而她没有任何异议地答应了。后面车队需要资金,孙宇强也轻易就从妻子处拿到两人积攒多年的存款。由此可见,不论是否有戏份,韩寒想要追求的其实都是男人暂时从家庭、感情等私人琐事中挣脱出来,没有后顾之忧地玩一把,这一设定精准击中现实里的男性心理。
在影片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几个男人在驾校和修理厂玩乐打闹,或是专心练车。从这个意义上讲,韩寒的确塑造了一个男性的乌托邦,没有家庭缠身,悬置现实问题,只有车和兄弟,大伙轻易地掏出家底,共同去赌一场希望渺茫、但最后还是能赢下来的比赛。“锵稿”的一篇评论曾这样形容《飞驰人生》里的男性情谊:“异姓兄弟们亲密无间,各展其能,组成了一个强大无私的Family,联手跑赢了不可一世的豪强,拿到了珍贵无比的军功章。”它也呼应了社交媒体上对“顺直男电影”的定义:在这个宇宙里,名誉比性命重要,兄弟比金银牢靠,梦想比现实美好。
这让人想到性别研究中对同性社交渴望(homosocial desire)的讨论:男性气质主要通过男性之间的同性社交关系建构而成,并通过他们的兄弟情谊外显出来。宋耕曾在《文弱书生》中指出,中国式英雄某种意义上都是去性化的(desexualized),他们似乎对性事毫无欲念。尤其是在中国文学文本中,仁义话语体系的一个关键面向就是对男女关系的排除,女性常被视为实现宏图的绊脚石,几乎悉数缺席于英雄生活之中。人们常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在这里,女性总是被算作是他者,而兄弟才是自我的一部分。
...美国作家卡萨·波利特(Katha Pollitt)曾指出,当代影视要么几乎全是男性角色,要么遵循“蓝妹妹原则”(Smurfette principle),特别是在主流大片中,一群男性伙伴中有一个类型化、被刻板印象定义的女性角色,比如《蓝精灵》里的蓝妹妹,她通常具备一切女性特质,其存在的意义上缓解全男性阵容带来的紧张感。
不过随着女性主义运动的进行,这样的结构开始面临批评和挑战。不少学者指出,过往电影里的性别结构往往是男性与女性的二元对立,它维护着一种既有的文化虚构,男性气质被等同于窥视、施虐、恋物,而女性气质则被等同于自恋、受虐、被观看,简而言之:“男人行动,女人被采取行动,这就是父权制。”尤其到了近年,女性电影开始与现实中的社会运动共振,电影中的女性呈现往往也更容易被人们观察和讨论。
陈思诚的提问或许正是基于这一新的语境。在许多男性创作者看来,特别是在反性骚扰运动以后,性别议题变得尤为敏感,社会中的女性声量是要“强过”男性的,此时刻意回避是一个更安全、更明智的选择,甚至有人认为,拒绝给予女性关注是应对女性问题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现实中就有这样的例子。美国前副总统迈克·彭斯曾提出所谓的“彭斯原则”:自己永远不会和除妻子以外的女人单独吃饭。这引发了广泛讨论和应用,甚至有人认为,如今雇佣女性会带来“一种未知的风险”,这种性别隔离无形中使厌女情绪进一步被合法化。
在这一背景下,韩寒的《飞驰人生》系列显然回应了陈思诚的问题。从电影本身来看,韩寒没有以上事例那样极端,他选择回避女性议题,但也没有强调男性至上,没有贬低、物化女性,它甚至可以说是去性别化的——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
《飞驰人生3》剧照
不过无形中,韩寒仍与当下的性别动态发生了呼应。这让人想起过去几年在世界范围流行的男人自行其道(Men Going Their Own Way,简称MGTOW)运动,其主旨是孤立主义、脱离女性,英国作家劳拉·贝茨在《隐秘的角落》一书中详细分析了其中的心理机制:共同的目标感和归属感,收获友谊,得到承认并受到鼓励,以及成为更宏大事物中的一部分,如同在参与一项重要的或崇高的事业。这与前文谈到的赛车梦想和兄弟情谊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在这个意义上,韩寒塑造的男性故事或许并没有当下热议的男性圈(manosphere)那么毒性、令人反感,他试图消除爹味和父权的沉重性,只是讲述几个男人聚在一起,重温黄金旧梦。很难说这就是最佳选择,但相比于现实中的男性在网络阴谋论、厌女论坛、色情内容中沉沦,以赛车为代表的竞技运动显然是更好的状况。这应该也是大众能接受这一叙事的原因。
参考材料:
“Do you feel like a failure?”, London Review of Books, https://www.lrb.co.uk/the-paper/v47/n16/emily-witt/do-you-feel-like-a-failure
《Vibe Shift三部曲:匮乏时代的流行文化》,疲惫娇娃CyberPink,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99676e45bd7eb1a2d8679c3
《如何拍一部顺直男电影》,娱乐硬糖,https://mp.weixin.qq.com/s/bHNNse3UbdpuouYF_5TilA
《中国电影的无聊男人帮》,潜水鱼X,https://mp.weixin.qq.com/s/5a6bwC2lKiWVgyUroB8LZQ
《飞驰2:“男人和马”还是王道》,锵稿,https://mp.weixin.qq.com/s/_UdgqopVIWL4wRKbLkWI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