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李欣媛

在日前上映的电影《呼啸山庄》开场,画面还未亮起便传来阵阵呻吟,以及物件摩擦的声音——结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情色化改编”,观众想当然地将其理解为床垫与木板的挤压声。然而画面亮起,是一个男人正在接受绞刑,镜头对准男人大口喘息的面部,随后下移,他的下体鼓起。当男人最终咽气,台下的民众欢呼雀跃,人群中几对男女开始拥吻交欢。

在这里,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用声音蒙太奇轻巧地骗过了观众,而且是两次:当你以为这是一部情色电影时,你看到的却是一场残酷的社会审判,但这场审判之下,又随处可见涌动的情欲。可以说,开场的这幕戏浓缩式地体现了芬内尔这部改编作品的核心特质。

如预期一样,这部改编尺度激进的《呼啸山庄》在上映后引起巨大争议。从选角、服装到露骨的色情元素,批评从四面八方涌来,尤其是原著小说的忠实读者,不满电影将原本植根于阶级和种族问题的社会语境过度简化为情爱,称其为一部“头脑简单”(smooth-brained)的失败之作。

与此相对,这版《呼啸山庄》在世界各地都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上映的首个周末,影片就收回了8000万美元的制作成本。它也带动了原著小说的销售,在英国,《呼啸山庄》的图书销量比前一年增长了469%。这种热情尤其流行于年轻人群,上映以来,相关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人们录下观影后的夸张表情,争相模仿海报中两位主角亲吻的姿势,或是女主凯瑟琳·欧肖的饰演者玛格特·罗比在片中的浓重腮红。这与评论界的批评声音形成了反差,有评论指出,这版改编是为TikTok一代量身打造的。

这背后不仅是观看习惯和传播媒介的差异,也暗含着社会心理在当下的变化。芬内尔对情欲的表现显然不只是为了搏人眼球,她的本意也不在还原或重复原著的问题意识——实际上在英文版标题中,呼啸山庄的名称前后被加上了双引号——如电影开场所暗示的,芬内尔试图透过对这部19世纪经典小说的再诠释,描摹并回应当代人对于情欲和主体性的种种迷思:漂浮在爱欲之中的人们要如何认识自我?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呼啸山庄》。

...
《呼啸山庄》剧照

这里的悲剧色彩暗示着另一条线索。走近这对没能终成眷属的情人,我们会发现其中不只有激情之爱,也有爱而不得的怨恨和痛苦。在凯瑟琳向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仆内莉坦白自己对希斯克利夫的心意时,影片相较于原著进一步加深了其中的误会:凯瑟琳并不知道希斯克利夫听到了自己的话,而内莉刻意没有告知她;两人分开后近乎绝望地给对方写信,都被内莉拦下、烧毁,于是误以为对方不愿意给自己回信。这意外地贴合中文互联网流行的说法——“恨海情天”,其旨在描述一种爱恨交织到无法剥离的状态,双方在极致的误会中经历命运捉弄,在伤害对方的同时又深爱着对方,如人们常引用的易中天的一段解释所说:“多情必多疑……所以情天,往往同时也是恨海。”

这里面,凯瑟琳是更主动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承受着更多痛苦。由于迟迟等不到希斯克利夫归来,她决定嫁给家境更优渥的埃德加·林顿,婚礼前,她一再要求将自己的束胸系得更紧一些,以让自己感到疼痛,作为某种自我惩罚的方式。在《脂粉帝国》一书中,作者薛静指出女性在此类“虐恋”中的多重幻想:她们在现实的磨砺中臣服于权力及其象征,希冀从中获取利益,却既不能承认爱慕,也不能承认顺从,只能用尽办法去“扮演屈从”,表演疼痛,“遭受权力的压迫,是第一层受虐的痛感;沉溺于这种受虐方式,内心渴望又不能表达,必须假装,是第二层受虐痛感。”

在电影里,芬内尔进一步将这种爱恨交织与激情之爱相融合,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最后一场激情戏中,两人在相互亲吻时,口中重复的却是凯瑟琳与丈夫埃德加的种种性事。在这样的情境里,两人之间由背叛产生的怨恨、嫉妒同时与情欲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但这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激情过后,凯瑟琳最终结束了这段不伦关系。

...
电影中的伊莎贝拉

这一方面可以解释为当时社会的高度性压抑在伊莎贝拉身上得到集中体现,但这里更突出的语境是在反性骚扰运动过后的今天,人们对于性同意是否存在着更复杂的理解。希斯克利夫的反复询问似乎就是当下流行的consent king(同意之王),它以一种更显化的姿态强调着性同意的重要性——只有yes表示yes。但也有人对此提出批评,反思其中的女性自主性:伊莎贝拉真的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还是被叙事工具化了?

这样的困惑其实一直存在。激情之下是什么?多数时候我们都难以分辨清楚。如安妮·埃尔诺在《简单的激情》里所写:“我不想解释我的激情——这就又好像回到了把这段激情看作错误,或者有违公序良俗的事情的层面,好像一切都是为了辩解——我只是想呈现它。唯一值得重视的数据应该是物质性的,为了经历这段激情,我能够拥有的时间和自由。”

在《欲望主体》一书中,朱迪斯·巴特勒通过拉康的分析中进一步解释了这一处境。在拉康的论述中,欲望来自于意识内部的不连贯性,主体并不是欲望的主宰,理解乃至驯服欲望注定只能是徒劳之举。欲壑难填,欲望与对欲望的禁止共同构成了一种暧昧不明的形式。从女性主义理论出发,巴特勒对此提出新的问题:过去的叙事总是聚焦于父系律法对快感体验禁制和压抑,欲望被视为一种“缺失”、模棱两可的渴望,但是否必然如此,满足总是那么虚幻吗?

这引出了影片希望思考的问题:在欲望被重新确认的当下,我们是否变得更不了解自己,又如何探索自我之下的欲望?当人们热衷于谈论道德伦理和知情同意,是否忽视了身体感的存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指出,我们正处在一个“情色文艺复兴”(Smut Renaissance)的时代:社会环境一方面充满各种信息和刺激,从人、图像到欲望本身,浪漫似乎变得光滑、高效;但与此同时,真正的亲密却总是难以触及。不同的统计数据都在显示,人们的性生活空前减少;当下流行的药物是司美格鲁肽(Ozempic)——它能从多方面抑制人的欲望;非自愿独身已经成为许多男性的身份认同。

在这样的时代情绪下,我们迎来了包括《呼啸山庄》在内的一系列聚焦当代情欲的文艺作品。比如年初火爆全球的剧集《巅峰对决》,《Vogue》的一篇评论更是指出:《呼啸山庄》是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巅峰对决》?的确,两部作品背后的驱动力都是对于情欲的巨大痴迷,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这形成了一种“精致而近乎痛苦的渴望”。

...
《小心肝儿》海报

诚然,这些电影算不上令人愉悦的佳作,甚至会带来不适感,但它们在无形中松动了当代人的某些观念,并迫使我们直面自身,意识到欲望、权力与自我意识的纠缠要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复杂。换句话说,我们对欲望的理解,其实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更少。

参考材料:

https://slavoj.substack.com/p/wuthering-heights-yes-love-is-toxic-ac6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the-lede/does-wuthering-heights-herald-the-revival-of-the-film-romance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26/feb/16/wuthering-heights-emerald-fennell-cinema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wuthering-heights-emerald-fennell-heated-rivalry-emily-bronte/

https://www.vogue.com/article/wuthering-heights-heated-rivalry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01/style/smut-renaissance-heated-rivalry-wuthering-height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