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timental Value de Joachim Trier
約阿希姆·提爾的《情感價值》
Trier la maison
整理家庭[1]
約阿希姆·提爾這部影片的“情感價值”是由兩姐妹通過賦予她們家族老屋以意義而獲得的。女主角Nora(Renate Riesve扮演,2021年因《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獲戛納影後)在求學時曾将這棟房子寫入作文中,并将其作為叙述者。但很快,類似Robert Zemeckis電影《此心安處》(Here, 2024)的裝置性理念構想[2]被擱置,讓位于以下諸場景:首先是Nora在戲劇領域取得了事業成功,然而這一成功很快就被她的突發焦慮症所威脅;其次是身為導演的兩姐妹的父親提議Nora參演一部影片,借此複興他那被視為平庸的七旬藝術生涯。
在離異的妻子辭世之際,這位導演父親的要求使姐妹關系陷入動蕩:作為房産的唯一繼承人,他似乎也要把整個家庭的曆史據為己有,但他在女兒們年幼時就已棄家而去。與三十年前道格瑪九五(Dogma95)猛烈推翻父權的激進方式不同,提爾的特點在于着重描寫那種潛滋暗長的悲傷,他将赤裸的矛盾融化為眼角久留的淚意,将歇斯底裡的爆發轉譯為陰郁的底色。提爾是一位像契诃夫一樣的“斯達哈諾夫式的溫柔勞動者”[3](Stakhanoviste de la douceur)。
《情感價值》也提出了對這位已是各大競賽常客的挪威導演作品的普遍質疑:僅僅描繪動情(personnages émus)的人物,足以打動(émouvoir)觀衆嗎?提爾忽略了Nora演出的戲劇與其妹妹做的檔案研究之間可能的呼應,而是把一切都押在情緒上(影片開頭與結尾反複響起的流行民謠)。他反複堆疊姐妹間、以及她們與父親之間的對話鏡頭交替,細緻挖掘演員面部的細節,确信心理描繪同時具備存在論與審美上的“價值”。 我們能感受到,他堅信我們依舊能在作為電影原初單位的面孔之中發現那缺席的無神論式超越。“祈禱不是對上帝說話,而是表達絕望”(Prier n’est pas s’adresser à Dieu, c’est exprimer son désespoir):影片中多次重複的這句話,其實應該通過将“祈禱”(prier)替換為“拍攝”(tourner)的方式被理解。
然而,父親最終拍成的那段電影情節,卻揭示出這種情緒的唯意志論(volontarisme des émotions)近似于“庫埃暗示法”[4](méthode Coué)。這場戲與整部虛構織物的質地無異:充滿感情,卻失去節奏,僅僅寄希望于創作意圖的真誠來拯救。
Charlotte Garson
夏洛特·加爾松
20 mai 2025 à 8:06
2025年5月20日18時06分
[1] 标題玩了一個文字遊戲,Trier是導演約阿希姆·提爾的名字,同時在語境中是“整理”的意思。
[2] 《此心安處》的影片構想是将一棟房子作為叙述者,講述它在不同時代的居住者的故事。
[3] 斯達哈諾夫(Aleksei Stakhanov)是蘇聯的模範工人,象征極端勤奮與高産。
[4] “庫埃暗示法”是一種20世紀初的心理療法,由法國藥劑師埃米爾·庫埃提出。核心是“自我暗示”:不斷重複積極語句(如“我每天都在變好”),從而讓人相信并實現改變。叔本華的唯意志論将意志(willen)作為世界的本體,并給予其超乎尋常的關注,此處“情緒的唯意志論”意圖表示提爾将對情緒的展現是不間斷的,他将其作為電影的中心。而這種情緒的唯意志論則可能在電影創作上演變為導演個人意志的自我暗示(庫埃暗示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