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從“密探”二字展開聯想,很容易構思出一部緊張的間諜大戲:窒息壓抑的氛圍、謎團重重的人物、獨具深意的台詞……小克萊門伯·門多薩的《密探》擁有以上所有元素,但其留給觀衆的餘韻并非來自“諜影重重”的驚悚感,反而源自對曆史記憶的召喚。門多薩跳出了傳統類型框架,用巴西特有的視覺元素締造了一個“累西腓景觀”,在這裡——他的家鄉——門多薩無意去編織一段隐秘但宏偉的懸疑傳奇,而是将電影塑造為幽靈,通過一位“已死之人”的雙眼帶領觀衆去觀察一段被封印、被遺忘的記憶。正是在這個“死而複生”的過程中,“密探”一詞也完成了一次升格,它指向的不僅是某個單一的人物,而是電影本身,電影成為了一位調查者,以視聽筆法調查曆史、捕捉真相。

《密探》擁有最原始的間諜懸疑故事基因:一個男人在一個動蕩的環境中找尋某樣事物——母親的檔案;另一些男人對他展開窮兇極惡的追捕——殺手的追殺。在這個“追逐與被追逐”的故事框架中,門多薩确實在明亮、熱情的“桑巴色彩”下營造出了暗流湧動的懸疑質感:大量經典的間諜片元素、廣角與裂焦鏡頭……但這些僅僅是點綴,是門多薩喚醒觀衆觀影經驗的提醒;當觀衆通過強烈的類型元素進入故事中時,門多薩又将觀衆挑撥出來,給予他們更加強烈的刺激,去記住那些類型之外的“記憶”。這種跳脫感在影片的叙事中表現的最明顯——縱然影片講述着一個非常經典的“貓鼠遊戲”,但真正被放置進這個框架中的不是緊張刺激的躲藏與追逐,而是一個個與主線似乎毫無聯系的事物。影片時常會借助主角的視點,有時甚至直接将主角擁有的視點權利剝離,去展現它們——被遺棄在加油站的屍體、被鲨魚吞下的斷肢、被政府警察侮辱的德國移民、在夜晚四處遊蕩的毛腿怪……這些突兀地出現後又唐突地離開的事物似乎并不負責塑造影片的懸疑氛圍——加油站的屍體在影片一開始就被揭曉了謎底;鲨魚腹中的斷肢很快又被丢入水中——也不是為了塑造人物,由瓦格納馬拉飾演的馬塞洛似乎隻是一位觀察者,一隻在牆壁上靜觀的蒼蠅。可它們絕不是門多薩追求刺激的“激情”,他以一種非常克制地姿态展現它們,實際上就是在捕捉這些事物所承載的事件背後的記憶——是在有限的電影篇幅内将抽象的記憶以具象化的方式表現出來的“冷靜”。因此,影片叙事雖松散,卻不無力;這些突發事件雖跳躍,但依然沉浸,因為它們一開始就不不是為影片主線或人物塑造服務,而是一種影像考古,像拼貼畫一樣去打造一個“累西腓景觀”,召回記憶的同時又賦予記憶物質性,使其讓更多人感同身受,進而完成對七十年代巴西所處的軍事獨裁統治下的社會環境的書寫。

此時,電影的幽靈屬性便展露無遺。它來自于一種幽靈遊蕩似的叙事策略——攝像機四處遊走,去捕捉那些在線性故事裡常被忽略的事件。它并非直接的堆壘日常瑣事以形成一個去戲劇化結構,而是有選擇,有指向性地挑選事件,确保能在最短地展示時間内留下最深刻的韻味,還原最具震撼力的真相。它們指向的方向早已超脫出了電影本體的範疇,而是一些更久遠,卻最重要的記憶。《密探》所指向的無疑是七十年代巴西巴西軍政府獨裁統治時期,其選取的事件往往也能在那個時代中找到原型,例如半夜襲擊他人的毛腿怪就出自當時非常經典的都市傳說,而鲨魚這一形象不僅僅是導演的迷影情結,也是巴西軍政府下群衆的恐懼投射。選取的事件在名為電影的媒介中被拆解、安置便可視為一個“發酵”的過程,其賦予影片強烈時代感,在松散叙事空間中形成記憶的穩定性,從而讓影片表現的時代在現代同樣能讓觀衆,即社會大衆有所共鳴。

事實證明,影片幽靈似的叙事策略不隻是故事噱頭,更是對巴西軍政府治下的社會氛圍的把握。正如影片故事依托的一個重要背景——狂歡節。狂歡儀式在片中既是再現魔幻現實的舞台——它為毛腿怪的具象化、主人公的夢魇提供了合理的情緒動機,也是再用情緒氛圍消解巴西軍政府獨裁統治的恐懼感,将顯性的暴行轉化為隐性的控制與監視,從而将“暴君”演化為“幽靈”。這一演化的可怖之處再于暴君以其強硬的手段在社會上留下巨大的傷痕,而幽靈則是滲透進每一個社會日常裡,在無形間影像社會民衆的身心,正如影片中一段殺手追逐戲份,一位普通民衆通過血迹向殺手指出了目标逃竄的方向。而且這僅僅是表層的處理,其幽靈的詭谲之處更來自于對後世的影響。幽靈擅長藏匿蹤迹,往往在犯下罪行之後也能逃離懲戒,這一行為模式被投射到曆史之上正是對前代史料的美化——官方通過各種現代媒介消解罪惡,軟化罪孽,使民衆在日複一日的生活中忘卻曆史的真相,這點在影片中被處理成“鲨魚”。鲨魚初登場時,充滿殺戮與嗜血,是不折不扣的恐怖代名詞,它意指巴西軍政府的獨裁統治以及其犯下的種種罪行,并且潛入了下一代——孩童的夢魇中;但之後,通過父親勸說、電影娛樂、報紙故事等各種媒介,鲨魚的恐怖色彩被柔化了,反而被處理成一個大力水手中的“卡通形象”,影片中另一個怪誕形象毛腿怪的處理也是同理。幽靈般的巴西軍政府的真正恐怖之處正在于此,它不僅給“現代”留下創傷,也指導“未來”如何遺忘創傷,并将這種隐秘的鎮壓當做一種無知的幸福進行宣傳。

對于這種可怖行徑,門多薩也在《密探》通過兩位角色給出回應:一位是主人公馬塞洛,他想要找回母親檔案的行為正是導演本人對那段曆史的尋回;另一位則是現代曆史學學生勞拉,她的處理更深入——身處現代的她以錄音磁帶等更加私人的媒介去觀察、複現那段曆史,即便身處看似與舊時代“毫不相幹”的新時代裡,她依然保持着一種警惕,在她身上,觀衆也得以窺見導演本人對政府美化記憶以形成一種集體性“失憶”的行為的反抗,而這種反抗也恰恰是影片給予現代觀衆的勇氣與警醒:曆史真相來自于一個個鮮活的個體,來自于時間的縫隙中,身為現代人的我們在回望舊時代,不應止步于觀察,更是一次“挖掘”,而《密探》就是“挖掘”過程形成的産物,也是它之于當下巴西在後《特赦法》時代下的重要意義。

從此角度出發,門多薩賦予了電影一種新的使命和生命力。門多薩在電影中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迷影情懷,引用了諸如《大白鲨》等一系列經典電影,它們不隻是導演安插的小彩蛋,而是被嵌入叙事中,完成一次又一次隐喻轉換。這個過程,恰恰證明電影不僅是消遣娛樂工具,也可以是一次“記憶重構”,它能夠承擔起讓觀衆正視過去的職責——它就像一位幽靈,帶領觀衆穿越時空,去重新領略過去或者未來。時空不止消解于蒙太奇中,也在電影所承載的意義裡。因此,電影才能形成新的血脈——正如電影最後,勞拉與費爾南多(馬塞洛之子)在一家醫院門口的談話:

“這還真是巧合,猜猜我在哪裡看的電影?

“我不知道本地有哪些電影院。”

“就在這兒。”

“這裡以前是家電影院嗎?”

“我在博阿維斯塔影院看的《大白鲨》。”

“變化很大。”

“确實變了。”

電影院可能會被推倒,電影可能會消失,但是它的意義卻不會消散,它是費爾南多收下的,裝滿他父親的故事——巴西巴西軍政府真相的U盤;也是勞拉在醫院中被抽出的血液,終有一天,它會被輸送進一條新生命裡——述說真相的記憶将會不斷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