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影評無關)

這便是天才的真谛:一位創作者,他的遠見永遠銘刻我們心中,縱使死亡也無法熄滅那目光。——Marcos Uzal(《電影手冊》2025年2月刊)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原文出自:《電影手冊》509期-1997年1月刊

采訪者:Bill Krohn

被訪者:大衛·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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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冊》:據我所知,為了達到想要的效果,你在實驗室裡花了很多時間。

林奇:我們在這部電影上所花費的時間遠超其他任何一部電影。尤其是拍攝外景時,我們很難達到所想要的氛圍。

《手冊》:《妖夜慌蹤》是如何誕生的?

林奇:某種程度上說,《妖夜慌蹤》源于巴裡·吉福德一本名為《夜行人》的小說。雖然《夜行人》的故事與這部電影無關,但書中一個人物提到了“lost highway”這個詞。這兩個詞給我留下了我非常喜歡的印象和神秘感。當我告訴巴裡時,他說:“那我們就寫一個叫作《LostHighway》的劇本吧。”一年多過去了,當時我已經三年沒拍電影了。巴裡告訴我他的一些想法,而我也有些我的想法;于是我就飛到伯克利去找他,我們一起喝咖啡,結果我們彼此都不喜歡對方的想法。于是我給巴裡講了一個在《雙峰:與火同行》拍攝最後一天時想到的點子:也就是電影的第一部分——關于錄像帶和那對夫婦的故事。巴裡非常喜歡這個想法。這促使我們繼續走下去,一來二去,經過一個半月,劇本就寫好了。劇本中有很多内容是Ciby 2000公司制作人無法理解的,但我相信有些其他人讀了并非常喜歡,最終他們冒着風險給我們開了綠燈。

《手冊》:在法國的新聞資料中,劇情簡介說這是關于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殺手的故事。

林奇:還沒完整讀過這個簡介前,我無法發表評論。

《手冊》:我甚至沒想過這種解釋,盡管它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你在《雙峰》中已塑造過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殺手。你真的想把劇本簡化成這麼線性的東西嗎?

林奇:對我個人來說,我甯願什麼都不簡化。至于劇本,巴裡和我從來沒有簡化過任何東西。我們認為它順其自然就好,當我們不滿意時,問題就變得顯而易見。隻有當一切都完成時,才會意識到它究竟是什麼。或者在快要完成時,我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它帶來了許多新的細節,讓整體變得更加完美。

《手冊》:那對于《妖夜慌蹤》,這個想法是什麼呢?

林奇:就是攝像機對準神秘人頭部的那個鏡頭——這是一個關鍵時刻,解釋了很多事情。劇本會不停地和你對話。它包含了許多東西,即使沒有明說,也能幫你理解。在電影拍攝時,一切都在憑感覺進行,我們幾乎沒有太多理性讨論。我和演員合作的方式就像與巴達拉曼提合作一樣。重要的不是說出什麼或沒說什麼,而是在反複排練中的行動與反應。慢慢地,演員們會領悟這個角色的理念,一旦他們理解了,他們從自身挖掘出的一切都會朝着正确的方向發展:說話的方式、字裡行間的停頓、眼神的交流。他們身處那個世界,身處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中,于是,隻要他們保持他們所理解的方向,就不會再犯錯。這就像生活——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們能理解。即使我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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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李(圖源豆瓣)

《手冊》:你在《妖夜慌蹤》中遇到過類似的驚喜嗎?

林奇:比爾·普爾曼把劇本給了羅伯特·勞吉亞;他們曾在《獨立日》一起拍過戲。羅伯特·勞吉亞以為我不會用他,因為在拍攝《藍絲絨》之前發生的一段插曲。當時我正在為多蘿西、弗蘭克和傑弗裡這幾個角色選角。迪諾【譯者注:迪諾·德·勞倫提斯,《藍絲絨》未署名執行制片人】讓我和一位澳大利亞女演員試戲,我找了個年輕人跟她搭戲。羅伯特·勞吉亞當時來是為了演弗蘭克這個角色。他這麼做隻是為了證明自己能演弗蘭克。但最後,我們給傑弗裡和多蘿西試戲的時間不夠了,所以我不得不告訴羅伯特·勞吉亞我們要停止試戲。那讓他勃然大怒,我當時真以為他會殺了我。我一直記得那種憤怒,後來在他出演的一些角色中依然能看到這種怒氣。每當他出現在屏幕上,我總會傾向于認為他會演“壞人”,即便事實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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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布萊克《妖夜慌蹤》(圖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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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冊》:我沒注意到這一點。這依然有可能。但比爾·普爾曼變成巴薩紮·蓋提是不可能的。

林奇:如果你去精神病院,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可能會變得非常有趣——即使是那些所謂的正常人也是如此。他們腦海中會發生無數事情,有時我們為這些事情命名。制作方的宣傳人員德博拉·沃利格曾在一本書中找到了“心因性迷遊”【fugue psychogénique】這個術語,我覺得這個詞非常美;它具有音樂感,指的是一個人采用完全不同的身份和生活,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人當然有着相同的指紋和面孔,但在内心深處,對他個人來說,一切都是新的。

《手冊》:有一個想法很吸引我——那就是一切都是普爾曼做的。這意味着,比如當他最後朝對講機說話時,房子裡其實沒有人——他隻是在重複他在第一場戲中所産生幻覺聽到的信息。

林奇:也許吧。但仍有一個事實擺着: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看見了即将開始追捕他的警察。而在電影開頭,當他聽到這句話時,我們也聽到了警笛聲。對我來說,這不隻是一個謎【mystère】。謎是最接近夢境的東西。僅僅“謎”這個詞就讓人興奮。謎題、謎團在解開之前都是美妙的。我認為,我們必須尊重這些謎團。

《手冊》:如果有可能的話,你是否更願意讓《雙峰》永遠繼續下去而永遠不解開勞拉·帕爾默的謀殺案?

林奇:這正是當時馬克·弗羅斯特和我向ABC電視台展示這部劇時的最初想法。劇集本該有三個層次:後景【arrière-plan】、中景【second plan】和前景【premier plan】。後景是勞拉·帕爾默的謀殺案。中景是人物和他們的行為——但它們總與後景相關聯,因為正是通過這起謀殺案,我們才得以了解他們。前景則是由每周劇集中重點刻畫的角色組成。而當謎底被揭開的那一刻,劇集也就該結束了。

《手冊》:你和馬克·弗羅斯特是什麼時候決定兇手身份的?

林奇:因為我們不需要确定這個問題,所以我們從未得出一個定論,但馬克和我經常讨論各種可能性。然後我們到了必須決定兇手身份的時候,但這個秘密我們保留了好幾個月。當我們決定把這個秘密告訴别人時,我們告訴了本傑明·霍恩、李蘭·帕爾默、勞拉·帕爾默和鮑勃。我們坐在我的辦公室(那兒沒有家具),坐在地毯上,關上門湊在一起并說出了真相。那真是非常奇怪!因為從那時起,它變成了現實——在此之前,它還飄忽不定。當馬蒂被殺害時,我們又用李蘭·帕爾默和本傑明·霍恩重拍了同一場戲,這樣劇組人員就永遠無法确定答案。我和本傑明·霍恩在一起拍那場戲的時間,和與李蘭在一起的時間一樣多——甚至可能更多。

《手冊》:那麼關于結束這部劇的決定……

林奇:是ABC電視台決定的。他們對我們說:“你們必須結束關于勞拉·帕爾默的謎。”我們回答說:“如果你們這麼做,那這部劇就結束了。”這樣是不對的。

《手冊》:夢中出現的想法往往在醒來後或第二天就變得不再清晰。但你一定學會了如何抓住這些通常如閃電般出現的靈感。

林奇:有些是的。其他的兩天後就會被忘記。但有些想法是你無法擺脫的。就像一幅非常明亮的圖像,在消失後仍然停留在視覺中,你會愛上它。這些想法必須足夠令人興奮,以至于你會願意和它們共度很長時間。一個好的靈感就是一份禮物。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部W.C.菲爾茲電影的片名:《禮物》。

《手冊》:在這部電影中,這份禮物就是錄像帶。

林奇:是的,首先是房子外部的錄像,然後是進入房子内部的錄像。這可能是某種錯亂即将來臨的明顯表現,是思想的具象化。當我想到這個靈感時,它把我吓壞了。而我在巴裡書中發現的“lost highway”這個詞,也是漢克·威廉姆斯一首歌的歌名。

《手冊》:也許這些錄像帶正是他自己寄出的……他這麼做或許是為了讓妻子不再冷漠。顯然她出了問題……

(錄音機的磁帶停止)
林奇:完美!(笑)【FIN】

愛麗絲(帕特裡夏·阿奎特飾)以本人形象出演《妖夜慌蹤》場景裝置(圖源《手冊》)

【FIN】

往期大衛·林奇相關《電影手冊》譯文:

1.《電影手冊》大衛·林奇特刊:評林奇早期3部短片

2.《電影手冊》319期:評《橡皮頭》(1980)

3.《電影手冊》322期:專訪大衛·林奇(關于《象人》《橡皮頭》)

4.《電影手冊》322期:評《橡皮頭》(1980)

5.《電影手冊》322期:評《象人》(1981)

6.《電影手冊》391期:評《藍絲絨》(1987)

7.《電影手冊》大衛·林奇特刊:評《藍絲絨》

8.《電影手冊》433期:評《我心狂野》(1990戛納)

9.《電影手冊》437期:評《我心狂野》

10.《電影手冊》大衛·林奇特刊:評《我心狂野》

11.《電影手冊》482期:專訪大衛·林奇(關于《橡皮頭》重制版)

12.《電影手冊》482期:評《橡皮頭》重制版

13.《電影手冊》509期:評《妖夜慌蹤》

Debordements緻敬大衛·林奇五篇:

1.大衛·林奇 1946-2025(1):“沒有什麼會消亡”

2.大衛·林奇 1946-2025(2):“以後再聊吧”

3.大衛·林奇 1946-2025(3):被誘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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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衛·林奇 1946-2025(5):大衛·林奇,N.M.:純粹精神自動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