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986年拍攝一部試圖展現朋克精神的電影并不應景。裡根和撒切爾政府的第二個任期深入人心,美英流行文化充斥着犬儒、絕望、止步不前。因此,當亞力克斯·考克斯(Alex Cox)帶着他年少輕狂的熱情試圖掀起一絲積極的無政府主義時,結果是什麼?所有人都嗤之以鼻。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我當時沒有遠見。如今來看,《席德與南茜》的價值随着時間的推移而上升,或者說,直到現在我們才能剝去傳記片固有的問題,提煉出這部電影真正的核心:它講述英國朋克放肆的樂極生悲;它探讨黑色幽默以黑暗的自我毀滅告終;它是一部最老掉牙的愛情故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般陳詞濫調、命運多舛。當席德說:“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情話,而是帶着緻命決心的誓言。
在拍攝《席德與南茜》期間,朋克文化正以最扭曲的形式如日中天。1986 年初,英國時尚媒體瘋狂推出了一系列“十年之後”的專題報道:時尚大片、聲勢浩大的反思、與當下的對照——這不僅批判了當下,還玷污了過去。彼時很容易把《席德與南茜》看作另一種廉價的曆史改寫,但這是一種典型的英國視角。而事實上,《席德與南茜》并不是一部英國電影。

看看它的叙事結構。影片大部分采用典型的倒序手法。故事始于紐約,回到倫敦,然後再回到美國,以曼哈頓的最後影像和羞辱席德的街頭黑人霹靂舞者作為收尾。這一切再合适不過。在性手槍樂隊的成員中,席德最具美國氣質:他成長于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選擇生活在倫敦搖滾夢中的紐約,甚至連他的暴力、卡通式名字也契合着美式文化。
席德成為傳奇,因為他完美地诠釋了詹姆斯·迪恩開創的經典青少年形象:“活在當下,及時行樂,漂亮地死去。” 與約翰·羅頓(Johnny Rotten)不同,後者選擇以諷刺和嘲諷自我保護,而席德則一頭紮進毀滅:“我可能真的會在六個月内死去。” 1978年2月,他對羅伯塔·貝利(Roberta Bayley)說道。事實上,他撐了一年。這裡存在着一種令人戰栗的純粹性——通往不朽的純粹。“約翰·羅頓的臉不會出現在紐約東區的T恤上,”馬爾科姆·麥克拉倫(Malcolm McLaren)曾對我說,“但席德的臉,卻無處不在。”
《席德與南茜》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電影:美國與英國。考克斯在英國部分表現得不太自信,并且他也遇到了所有傳記片都面臨的經典問題:你忠于曆史嗎?如果不是,那你在做什麼?如果是,你要如何做到足夠真實,以防衆多挑剔的觀衆抱怨?當你的拍攝對象已經有了詳盡的記載,又充滿争議,并且仍然在近年的集體記憶中時——比如這部電影所涉及的事件才發生了8到9年——問題就變得更加棘手。
幸好,有性手槍樂隊的合夥人兼副美術指導黛博拉·威爾遜(Deborah Wilson)的參與,電影具備了足夠的時代細節和内部信息:從正确的服飾和海報到合适的場景(比如妓女琳達·阿什比(Linda Ashby)在聖詹姆斯的公寓)。然而,性手槍的真實故事卻被濃縮為幾個場景,其中有些表現了他們當年真實的心理狀态,而有些則退化為時代錯位的刻闆印象,甚至帶着教科書式的社會學說教。

這部電影确實有一種輕松的幽默感——這是朋克精神中經常被忽視的元素——但同時也帶着某種粗糙感和情感上的缺失:你能感覺到考克斯受制于事實,而他(以及觀衆)更想脫離現實(在本片中也就是英國與被虛構的性手槍),進入夢幻境地。事實上,當角色擺脫現實時,電影才真正進入高潮,而考克斯也慣常用幽默來處理這一點。“我讨厭這該死的生活。” 南茜抱怨道。“等我們到美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席德承諾道。“我們已經在美國了。” 南茜提醒他。
電影的後半部分——美國段落——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情緒展演。在這裡,考克斯的把控能力極其穩健。他對角色抱有足夠的尊重,以愛和同情描繪了他們彼此間的迷失,同時也展現了外界對他們的拒絕。但他又情不自禁地在影片中巧妙植入了一點政治話語,而這些話從一位黑人角色口中說出:“海洛因是最強大的精神控制者,它讓那些本來有望變聰明的傻子保持愚蠢。你們這些家夥沒資格沉溺其中,你們本應該去傳播積極的無政府主義。但隻要你們還在吸毒,你們就隻是垃圾。”
考克斯的政治觀是浪漫化的,但這恰好符合流行文化的政治屬性,也讓電影沉重的叙事獲得了一絲輕盈感。有一個精彩的片段:在一片廢墟般的紐約街頭,席德扮演起了羅賓漢,解救了一個被欺負的孩子。“你以為你是誰?” 流氓質問道。“席德·維瑟斯。” 他回答道。惡徒聞言立刻逃散,此時的背景音樂則仿佛西部片風格的旋律。這是做一個叛逆者的美好之處:你保護自己人。

電影的核心關系被塑造得既敏銳又富有洞察力。如今幾乎找不到人願意為南茜說好話,但毫無疑問,她和席德曾深深相愛。《席德與南茜》捕捉到了這對戀人之間近乎孩童般的溫柔——盡管他們充滿暴力、憤怒和虛無主義,但他們也有那種少不經事的理想主義,而這份純真最終被生活碾碎。他們瘋狂的軌迹隻能朝一個方向發展。電影選擇了最合理的解釋:南茜的死是意外,但他們的情感和生理狀态已經崩潰到難以區分意外和故意的地步。
電影原本的标題是《愛會殺人》(Love Kills),但那未免過于犬儒。最終,在席德和南茜騎着出租車駛向後工業的迷霧中,電影想要表達的意思是:“愛超越一切。” 影片開場仿佛令人毛骨悚然的超現實跳躍:科特妮·洛芙(Courtney Love,飾格倫琴Gretchen)在擔架上的屍體旁尖叫——與1994年3月公布的那張傳遍全球的新聞照片不謀而合。這樣的瞬間隻能出自對故事的深刻理解:盡管結局慘烈,席德與南茜依舊印證了那個經典的青春形象:年輕的自我毀滅,乃至自我犧牲,可以帶來永恒。如同彼得·潘,他們永遠長不大。

作者:Jon Savage, OCT 18, 1998
Jon Savage是《England's Dreaming: Anarchy, Sex Pistols, Punk Rock and Beyond》(1991)一書的作者。
譯者:Higgs Howard, MAR 3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