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看。克拉莫的镜头流露出一种破碎的流动感,剪辑就像是在把物质拆分然后重组,呈现出一种碎片式的流状感。把一个物的内部用多种角度呈现,镜头不断的强调和淡化(放大和缩小),以及将不同时间的同一种事物用剪辑拼贴在一起,展现出时间的强度。物体在高速剪辑中被重组,物的形态被碎片化,然后细节如同河流一样流淌而出。桥,鞋子,纪念馆等多种元素皆是如此。这些碎片化的流动状物体,深入观众的知觉之中,给予观众精神上的体验。可以说克拉默用这种方式拍出了物质内部的生命力,物质的结构被拆解,观众得以深入影像内部,感受物质的每一处细节,就像那个胡志明纪念馆里的鞋子一样,每一处破裂,每一条纹路,好像都充满温度。同时,克拉默的剪辑浑然天成,有种即兴的美感,你感觉不到设计感以及匠气,镜头之间的组接仿佛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像是即兴出来的,就像爵士乐一样,在破碎中寻找一种流动的感觉。克拉默会做一些构图上的小巧思,前一个镜头,物体的朝向与下一个镜头角度差不多相反(不是完全相反,完全相反会显得太单调,太匠气),比如前后两个镜头,在构图上会有一些相似点(物体的形状色彩类似),比如开头,蓝色的光的剪影后接蓝色的奔流不息的河流。但整体依然在削弱这种感觉,你会觉得镜头与镜头之间就应该这么连接,要的就是一种感觉。本片的剪辑思路与路一直走显然不同,本片追求的是物质内部的流动性。而路一直走,更多追寻的是物质与物质之间的流动性。
克拉默的天才之处还在于对空镜以及画外音的理解。比如在采访时画面展现自然景物空间,画面的聚焦点在自然景物之中,而不在采访者身上,采访内容更多的是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在采访者说,我们应该怎么做的时候,画面给到了那些充满岁月痕迹的石碑,绿油油的草地,灰褐色的座椅,下着雨的河流。“我追求一个情感的世界,感受灵魂的宁静,这就是我追求的人生”时,镜头切到了一颗大树上。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住了,这棵大树有一种超验的感觉,有一种永恒的宁静感,它不与外界做斗争,而是平静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棵大树有自己的灵魂,追求内心情感的丰盈,被采访者好像在它身上找到了一种永恒的感觉,好像在这片自然景物中找到了世间存在的意义,那就是他想追求的人生,他渴望的物的永恒。这棵树就像小津电影里的花瓶一样,宁静而深邃,有一种永恒的诗意感,不会因外界而改变自己。我想,这便是克拉默想追求的东西。他追求的不是文本上的深意,而是用影像展现这个物质世界,用影像带给人精神上的超越性,这可能便是电影的价值所在--体现物质本身的诗意,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体验。这部电影做到了。
除此之外,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片头那段采访。蓝色的光影在人的面孔身上流转着,忽明忽暗,很有诗意。他的脸庞仿佛凝结了一切记忆与伤痛,克拉默把人拍出了一种时间性,光的流动仿佛就是时间与记忆在人身上的痕迹,体现出了一种神圣的诗意。十分惊艳。
更令我惊叹的是,克拉默没有把镜头对准底层人民的贫苦,而是呈现出了底层人民身上的诗意与快乐,呈现出了他们身上精神性的东西。看了这部电影,你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一种向往,会觉得他们的精神世界非常富足,他没有让影像陷入一种刻奇之中,没有卖弄苦难,你会感觉这个电影里的每个人都是充满活力的。他会将镜头对准每一个角落,树叶的颤动,河水的流动,风扇的转动,在他的镜头下,每种物都是充满诗意的,那些平常生活中不被察觉的瞬间,都充满精神性。他不会刻意的去构图,而是尽量的抹去构图痕迹,因为精美浮夸的影像不能打动人,只有真诚质朴才能获得真正的诗意。
这部电影带给我一种精神上的体验,感觉每个地方都是充满灵气,诗意盎然的。它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那些美好不被人察觉的瞬间,那些自然景物透露出的精神性,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我被它深深打动了。它让我察觉物质内部的流动性,发现生活中那些碎片化的流动性的瞬间,那些真正美好的时刻。当你真正察觉到时,便会获得精神上的永恒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