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资料馆走出,站在1947年的上海,围着海岸的一圈人中间,左耳是忠良母亲的嘶鸣,右耳是一声声焦急的鸣笛,正催促着岸边那个一看便锦衣玉食但此刻却蓬头乱发衣冠不整的男人。
1947年的上海,张家两个儿子走在无法回头的两条道路上,抗战中降生的孩子们无法跟随父亲,而必然走向挽华忠民的队伍中去。
这三个小时展现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完全不同于恶劣的拍摄条件下草救的诸多左翼、国防电影,展现出清晰的完整性和粘连在剧情、台词、动作等细节之间无处不在的张力,其与众不同而不同凡响的质感无需多言,却又不吐不快。
据码头工人说,这个跃下的女人没有溅起水花,放下的信件被风吹翻又被吹了回去,这听上去像贾宝玉归隐时的脚印,浅浅被雪片覆盖,无声无息,是一种属于中国的浪漫。
岸边不知所措的男人叫张忠良,他看上去是个无辜者,不知不觉就有了两个老婆和一个情人,不知不觉就在声色场里嬉笑怒骂忘了母亲和孩子,不知不觉从声援东北联军的爱国青年成为买办资本家,不知不觉就丢了名字里的“忠实”和“善良”(其母解),让我们只能称呼其为张XY。
这三个小时与其说是在批判张XY,不如说是在批判把忠良擦去而写上XY的民国的社会结构和游戏规则,这座吃喝嫖赌、莺歌燕舞的歌舞场,让无数青年作为国军被俘沦为奴隶和尸体,有的连姓也埋掉了,而张忠良机灵一些,从枷锁里逃出,但后却被重庆排斥,成为难民饿殍,不得已投靠熟人丽珍。终于对个人成功的渴望压制了对理想的期许,成为该力量的一员,被询唤为重庆主体。
从离乱到天亮,八年的转变所引发的两个现实的撕裂正是忠良内心的外化,也是忠良们背后,1947年更宏大的某种立场的分野,一边是饭都吃不起的难民,一边是打牌赌博睡觉画画看杂志的人们,一边是坚持抗战和民众站在一起,一边是在后方紧吃,歌舞升平,脱离群众号召着来自人民路线的激烈批判,以致仅仅摆出事实就形成了批判。
“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歌声三次响起,凄厉的音调敲打着观众理解这个寓言在时间空间上的双重含义。逝者如斯夫,忠良在丽珍阳台望着江水时感叹昔人远去,已失去归途。而重庆到上海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足以铺满素芬、母亲和抗生在困境中日复一日的思念。而这个寓言中含有的深沉的悲伤更和国破家亡的历史相融。
真挚的情感,细腻的表达,丰富的细节,深厚的蕴藉,深刻的主题和数不尽的生动真实的细节(抗生扮演忠良)台词和动作,个个都充满张力和潜台词(丽珍和表姐 抗儿受伤素芬越劝越哭 素芬念信字字讽刺椎心泣血)
在这些之外,盲人卖艺者的歌谣平和却刺耳,他们洞察着世事,警示着昏昏然的梦中人,那些组成狗仔组的张家仆人们,或围成一圈的伤兵,未必不会回到岗位继续生活,但“抗战中降生”的人们,那些在通货膨胀中艰难求生的报童、在困境中唱着理想和同志的歌谣的没有机会上学的孩子们,那些在战乱和民国压迫中被抚养长大的孤儿们,已经日复一日被驱逐到延安,并成为坚决的斗争者。
1947年的上海正是这样,光鲜亮丽的未必不会被扔进人民的汪洋大海,被压迫的群众未必不会翻身做主,只不过在那个云遮月的时代,人们只能站在江边,看到一江春水滚滚东流。




值得一提的是,蔡楚生的个人经历刚好和张XY相反,他本可能堕入唯美主义的漩涡,成为自觉的软性电影创作者,而在领导小组的引领和一众创作者一齐洞悉时代的过程中找到了正途和时代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