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毕赣导演的《狂野时代》凭借“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的艺术光环与主演易烊千玺(金鸡奖新晋影帝)的市场号召力,成为年度最受期待的中国电影之一。但影片公映后,高退票率以及观众“看不懂”、“诈骗”的批评评论,却呈现了影片艺术表达与观众期待之间的尖锐矛盾。
作为毕赣继《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后的第三部长片,《狂野时代》延续了其标志性的“诗电影”风格,却在符号运用上走向极致繁复:以“人们为永生选择不再做梦”的核心世界观,结合“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对应的篇章结构,同时叠加密集的影史致敬与历史隐喻,由此形成一座看似恢弘却流于表面的“符号迷宫”。笔者认为,影片的核心问题在于符号的堆砌造成了“能指的滑动”(glissement du signifiant) ——核心符号沦为形式化装饰,缺乏深层的意义锚点;而大部分观众由于缺乏解码符号的文化资本,因而造成了对影片内容的困惑。这种艺术表达和大众接受的错位,既是影片造成市场争议的深层原因,也折射出当代中国文艺片在商业语境下的困境。
一、《狂野时代》的符号系统建构:核心符号的能指漂移
1.迷魂者
《狂野时代》试图搭建一个融合科幻(反乌托邦与永生)、佛学(六根)、历史(中国近现代史)、哲学(拉康术语)与电影艺术(元电影+影史经典致敬)的符号体系,但其核心符号“迷魂者”“梦境”“大她者”却和上述主题之间没有形成有机的关联,导致符号本应承载的主题意义被形式化表达消解,最终沦为营造“文艺氛围”的装饰。以“迷魂者”为例,作为影片主要的视点角色与主题符号,他承担了“拒绝永生者”与“历史见证者”的双重主题。但在实际叙事中,“迷魂者”的能指呈现出明显的漂移性——每一世的“迷魂者”性格迥异、行为逻辑断裂,既没有清晰的欲望诉求(如对永生的渴望或抗拒),也缺乏完整的人物弧光(如从迷茫到觉醒的转变)。
如索绪尔所言,符号的意义产生于“能指”与“所指”的稳定对应关系。由于“迷魂者”的能指(不断变换的身份与形态)未能稳定指向“永生的孤独”“历史的沧桑”或“个体与时代的对抗”等核心所指,反而因形态的碎片化导致意义模糊,能指也便由此陷入到一种狂欢(the carnival of signifiers)。当这个本应串联全片的核心符号失去意义锚点,影片的叙事结构便陷入松散,各个篇章沦为独立的符号展示,难以形成有机整体——观众看到的只是“迷魂者”在不同时代的“闪现”,却无法理解其穿越的动机与意义。
2.梦境隐喻与影史致敬
影片将“梦境”作为核心隐喻符号,并通过台词将“电影”和“做梦”等价,试图延续“电影即梦”的经典命题(如黑泽明《梦》、费里尼《八部半》)。从符号学角度看,影片中“梦境”的能指(超现实的场景、跳跃的叙事、游离的角色)本应指向“电影的虚构本质”“记忆的模糊性”等所指;但在实际的影像表达中却更接近于对即存影像的“重复”。例如第一章出现《水浇园丁》(卢米埃尔兄弟,1895)的情景、舞台上出现的《月球旅行记》(乔治·梅里爱,1902)布景,以及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阴暗光影;第二章则还原黑色电影的风格(如雨天的街道、侦探的风衣),镜子屋段落几乎《上海小姐》(奥逊·威尔斯,1947);第三章寺庙场景和意象,又带有《楢山节考》(今村昌平,1983)以及《罗生门》(黑泽明,1950)的痕迹……这些符号化的内容大多以直观的方式陈列,进而让“所指”变得模棱两可——这究竟是专属于“迷魂者”的“梦境空间”,还是属于“导演”的“影史桥段再现”?这种看似融合二者的设计,却恰恰消解“梦即电影”的深刻性与私人性。
二、解码困境与接受错位:文化资本与市场语境的冲突
克里斯蒂安·麦茨在电影符号学中强调,影像的意义实现离不开受众的“解读”(解码)过程。《狂野时代》的符号解码要求观众具备三重“文化资本”:一是影史知识资本,能够识别影片对《月球旅行记》、《上海小姐》等经典电影的致敬,理解“影史符号”的意义;二是历史素养资本,能够解读“邱默云”“砍佛头”等符号背后的近现代史隐喻,把握“历史符号”的深层内涵;三是理论储备资本,了解拉康“大他者”、佛学“六根”等概念的基本内涵,解读导演所勾勒的社会意义。
而从符号学的传播视角看,影片的营销宣传也构建了一套“虚假符号”:顶流演员(易烊千玺、舒淇、李庚希等)的加盟暗示“通俗化的叙事”,预售阶段的“破亿成绩”传递出“符合大众市场”的信号,戛纳获奖的宣传则强调“艺术质感”——这些符号共同缔造了《狂野时代》的观众期待:他们想要看到一部兼具艺术深度与叙事性,如《小偷家族》、《寄生虫》那样雅俗共赏的影片,却最终面对的是一部“符号堆砌的实验片”。当期待与现实产生落差,观众的愤怒便通过退票和差评宣泄出来,形成“虚假营销”的口碑反噬。
这种期待错位,本质上是文艺片在商业语境下的身份焦虑:《狂野时代》既想依赖复杂的符号以及实验性的表达保持文艺片的“艺术纯度”,又想获得商业市场的“流量认可”,最终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当影片的符号系统试图兼顾二者时,导演不得不诉诸于连续不断的影史致敬,最终导致了影片意义的迷失。文艺影迷不满于符号的浅表化,普通观众则无法理解其艺术表达,这种困境,也折射出当代文艺片在资本介入后的普遍矛盾。
三、文艺片场域的符号暴力
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指出,文化场域存在着基于“文化资本”的权力结构,文艺片亦是如此:掌握更多专业知识(影史、历史、理论)的影评人、学者占据话语权中心,而普通观众则处于边缘位置。这种权力结构形成了一种“符号暴力”——高阶符号资本拥有者将自己的解码方式定义为“唯一正确”,并对普通观众的“看不懂”进行审美贬低(如“看不懂是因为你审美水平低”“没文化才觉得是诈骗”)。
《狂野时代》上映后,部分影评人将影片的市场遇冷归咎于“观众审美水平不足”,这正是“符号暴力”的体现——他们忽视了影片符号系统的“表达缺陷”,将接受问题转化为观众的“能力问题”,进一步割裂了文艺片与大众的联系。这种“精英主义”的姿态,不仅无助于文艺片的传播,反而强化了大众对文艺片“晦涩、难懂、自命不凡”的刻板印象。
《狂野时代》的境遇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在商业资本与艺术追求交织的当代语境下,文艺片如何运用符号进行有效表达?答案或许在于符号的回归——回归符号的本质:符号是意义的载体,而非形式的装饰;艺术探索的终极目标,是通过符号传递对人性、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思考,而非制造意义的迷雾。也许唯有如此,文艺片才能走出“小众狂欢”的困境,在大众市场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参考文献:
1.[瑞士]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高名凯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0年
2.[法国] 雅克·拉康:《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2001年
3.[法国] 克里斯蒂安·麦茨:《电影表意泛论》,崔君衍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8年
4.[法国] 皮埃尔·布尔迪厄:《艺术的法则》,刘晖译,北京: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1年
